醫館內,悲痛與凝重的氣氛幾乎令人窒息。
華佗的宣判如同最終裁決,讓每個人的心都沉入了無底深淵。
就在這死寂般的哀傷中,門外再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嬰兒細微的啼哭。
紅昌與蔡琰,這兩位衛異的妻子也聞訊趕來了。
紅昌懷中抱著剛會說話的衛階,蔡琰則小心地護著襁褓中的衛泛。
她們臉上帶著驚惶與擔憂,顯然也是剛剛得知這駭人的訊息。
當她們抱著孩子踏入這充滿藥味和悲傷的屋子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了過去。
兩個粉雕玉琢、不諳世事的嬰孩,與榻上奄奄一息、行將就木的老人,形成了鮮明而殘酷的對比。
衛峰那原本渙散無神的目光,在觸及到那兩個小小的身影時,竟奇蹟般地凝聚起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亮。
他的嘴唇囁嚅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似乎想說什麼。
那是他的孫子……他衛峰的血脈,在他生命的盡頭,竟得以親眼見到。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過往的野心、算計、愧疚、掙扎,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掙扎著,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那隻一首無力垂落的手,竟微微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想要抬起。
一首站在稍遠處,心情複雜的丁氏,看到衛峰這個動作,看到他眼中那混合著渴望、悔恨與最後一絲祈求的光芒,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些年被辜負的青春、獨守空房的孤寂、作為外婦與異兒私生子的屈辱……無數複雜的情緒翻湧而上,但最終,在看到衛峰那瀕死掙扎的模樣,以及他望向孫兒時那純粹的不捨時,一種更深沉的、屬於人性的憐憫與寬恕,壓倒了一切。
她快步上前,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握住了衛峰那隻冰冷而顫抖的手。
久違的、來自這個她曾傾心又怨恨的男人的觸感,彷彿一股微弱的暖流,透過掌心,傳遞給了油盡燈枯的衛峰,竟讓他灰敗的臉上泛起一絲異樣的潮紅,眼神也清明瞭幾分。
“阿……阿晚……”
他喚著丁氏的閨名,聲音依舊微弱,卻清晰了許多,帶著無盡的悔意。
“我……我這輩子……做錯了很多事……很多……”
他的目光艱難地轉向淚眼婆娑的衛念和緊握雙拳、虎目含淚的衛彌:“彌兒……念兒……爹……對不起你們娘……對不起……你們……我不是……不是個好父親……”
他又看向哭倒在劉氏懷中的衛思,眼中滿是愧疚:“思兒……爹……也對不起你……和你娘……”
最後,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丁氏臉上,那裡面是濃得化不開的悔恨與哀求,淚水從他渾濁的眼角滑落,混著血絲:“最……最對不起的……是你……阿晚……當初……我接近你……就是為了你養父母……留下的那些……醫方……正因為靠著那些方子……結交權貴……我才……才有了往上爬的機會……我利用了你……毀了你……”
他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舊風箱在拉動,但他仍固執地看著丁氏,用盡最後的力氣乞求:“我……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求……只求你們……在我臨死前……喚我一聲……夫君……一聲爹爹……可好……讓我……聽著……走……”
這番臨終的懺悔與乞求,如同重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將自己最不堪、最功利的一面赤裸裸地揭開,只為換取一聲象徵性的、遲來的家庭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