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袁尚那在屈辱與野心中扭曲燃燒的復仇火焰，他的兄長袁熙，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徹底沉淪在絕望的泥沼之中。
在被蹋頓安置在白狼山附近、一座還算寬敞，但比起昔日鄴城府邸可謂雲泥之別的穹廬內，袁熙正摟著一名搶來的漢人歌女，醉眼朦朧地欣賞著帳中幾名烏桓舞女笨拙的扭動。
案几上擺放著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肉和味道刺鼻的奶酒，空氣中瀰漫著酒氣與一種頹敗的氣息。
他曾經也是雄踞一方的諸侯，掌控幽州，麾下帶甲數萬。
可如今，他只剩下身邊這寥寥無幾的親衛，以及一個看似尊貴、實則寄人籬下的“客人”身份。
曾經的雄心壯志，早己在連番的敗績和倉皇北逃中消磨殆盡。
“呵呵……好，跳得好……”袁熙舉起粗糙的木杯，將杯中酸澀的奶酒灌入口中，任由酒液順著嘴角滑落，浸溼了華貴卻己顯陳舊髒汙的錦袍前襟。
他眼神渙散，對身邊歌女的溫言軟語充耳不聞，彷彿只有酒精和這粗鄙的歌舞，才能暫時麻痺他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一名追隨他多年的老僕實在看不下去，趁著倒酒的間隙，低聲勸道：“二公子，您少喝些吧……如今局勢未明，三公子（袁尚）還在與烏桓單于商議軍機，我們……”
“軍機？”袁熙猛地打斷他，發出一聲嗤笑，聲音帶著濃重的醉意和刻骨的嘲諷。
“商議什麼軍機？”
“商議怎麼用我們袁家最後這點本錢，去餵飽蹋頓那頭貪婪的野狼？”
“還是商議怎麼靠著這些連字都不識的胡虜，去打敗曹操，奪回河北？”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指著南方，語氣激動起來：“奪回河北？做夢！”
“我父親……我英明神武的父親，坐擁西州之地，帶甲數十萬，尚且敗在曹操手裡！”
“我們如今算什麼？喪家之犬！連立足之地都沒有，只能躲在這塞外，看這些胡虜的臉色！”
他一把推開試圖扶住他的歌女，踉蹌著走到穹廬門口，掀開厚重的毛皮門簾，一股冷風瞬間灌入，讓他打了個寒顫，酒意也醒了幾分。
他望著南方連綿的燕山山脈，那裡是漢家的疆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園。
“衛異……”他喃喃唸叨著這個名字，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恐懼和怪異清醒的神色。
“你們知道衛異是誰嗎？他是曹操親手提拔起來的心腹大將！戰呂布，平河北，軍功赫赫！人稱‘衛青再世’！你們真以為，靠著蹋頓手下這些只知騎馬射箭、不懂戰陣配合的烏合之眾，能擋得住衛異麾下那些如狼似虎的曹軍精銳？”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帳內那些或因他的失態而停下舞蹈、或因他的話語而面露不滿的烏桓侍女和僕從，近乎嘶吼道：“你們以為曹操派他來是送死的嗎？錯了！他是來犁庭掃穴的！是來把我們，還有收留我們的蹋頓，一起連根拔起的！”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草原上顯得異常尖銳和絕望：“蹋頓？他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和當年的冒頓、檀石槐相比？不過是個運氣好點、整合了三郡烏桓的酋長罷了！他的野心越大，死得就越快！我們……我們跟著他，只有死路一條！”
然而，他的這番“清醒”的言論，在這充斥著狂熱戰意的烏桓王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刺耳。
帳內的烏桓人聽不懂全部的漢話，但能從他的神態和語氣中感受到輕視與不祥，紛紛投來厭惡和憤怒的目光。
那名老僕嚇得臉色發白，連忙將他拉回帳內，死死按住。
“二公子！慎言！慎言啊！”老僕急得滿頭大汗。
“這裡不是鄴城，這裡是烏桓人的地盤！”
“您這些話要是傳到蹋頓單于耳朵裡，我們頃刻間就有殺身之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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