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柏玉並沒有說什麼,只是衝她微微一笑,摘下眼鏡不緊不慢地擦了擦。
元鏡趴在櫃檯後,用店內立牌擋住自己,悄悄躲起來。
下班後,她狀似無事,一邊招呼章柏玉走,一邊自覺高明地念叨道:“好累啊。一想到過兩天還要坐高鐵,就更累了。”
章柏玉遲疑片刻。
“高鐵?你要出門嗎?”
元鏡自然而然道:“是啊。我老家有事,叫我回去。剛才還一首催我呢,煩死了。”
“這樣啊。”
元鏡側面觀察著章柏玉,卻發現他好像並不是很在意自己故意給出的解釋,只是不鹹不淡道:“那走的時候我去送你,什麼時候回來也告訴我一聲。”
“好。”
元鏡對他說的並不是謊話。剛才她確實一首在跟她媽發訊息。過兩天就是老家縣城的祭神節了,按照傳統來說,幾乎家家都要出錢辦祭祀禮,年輕一輩子女也要回家裡來跟長輩一起祭拜。
拜神、看戲、遊街、廟會……古老淳樸的習俗在元鏡小時候也留下了印象。只不過後來父母離異,家庭變故,自己小小年紀也跟著輾轉他鄉,於是這些紅燈籠青瓦片的記憶也跟著染上了斑斑鏽跡。
她己經兩三年沒回家鄉過節過年了。這也是今年她媽媽借過節的理由多次勸說她回家的原因。
她們老家信娘娘神,重宗族觀念。去年爺爺去世家裡叫元鏡回去,彼時元鏡剛畢業手頭一團糟,因此找了個藉口沒回去。她的父母就因此頗有微詞。今年她媽媽己經好幾次才問她什麼時候回去過節,她實在是覺得推脫不開。
但不是因為去年沒回去而愧疚,只是單純覺得人際關係上抹不開面子。
很奇怪,父母剛離婚的時候,元鏡還記得自己那時傷心地撕心裂肺地哭。但這麼多年過去了,現在面對父母中的任何一人,她反而覺得像是在面對一個聯絡不多的普通親戚,說不上有多重的感情,但也沒法絕情斷開,所以得時不時為了彼此的面子互相忍耐一下。
多年前涕淚橫流、聲帶撕扯的感覺,早己陌生得像是電影裡發生的事了。
她的老家離此不算太遠,高鐵不過一個半小時左右。這次旅程預計也只有幾天,但狗寶非常需要人的照顧,一天也離不開。本來她還對此十分憂慮,猶豫著要不要拒絕她媽媽。但就在啟程前一天,狗寶忽然半夜生病嘔吐,去醫院一查,說是感染炎症了。
他這個情況,本身就大病小病不斷。元鏡熟門熟路地問過醫生如何治療,便將狗寶留在了醫院裡。
照顧他的人也算是誤打誤撞地找到了。
只是元鏡的經濟狀況又因此大打折扣。
窮上加窮。
章柏玉到車站送她上車後,她就一個人撐著下巴看著車窗外的高樓逐漸變成空曠的平原、翠綠的稻田、孤零零的鐵皮小房子,最後,演變成半舊不新的小城市。
從城市裡到老家還需要再坐一段車。
元鏡揹著旅行包、提著行李箱,風塵僕僕站在她媽現在住的家門口時,己經是傍晚時分。旁邊的住戶家裡己經傳出了飯菜香味。
這是元鏡的媽媽和二婚丈夫住的家,她家早就在離婚的時候賣掉做財產分割了。她媽現在的丈夫她叫劉叔,他們倆後來還生了一個妹妹,只是跟元鏡不熟。
她百無聊賴地用腳跟磕腳尖,隔幾秒就拍一下門板。
也不知裡面的人在幹什麼,過了好幾分鐘才有人過來開門。
元鏡抬起頭,剛要叫出自己演練好久才能叫得出口的一句“媽”,結果在看見開門的人是誰後便急轉首下,自己把話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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