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的庭院內,人影寥寥。偌大的一個宅邸竟然沒有什麼僕從走動的動靜,寂靜地儼然像是古本里描繪的鬼魂之所。
“姬君!”
侍女匆忙且充滿驚喜的聲音由遠及近。
昏暗而未點上幾盞油燈的室內,式部丞君一個人垂著頭跪坐深室。火影尚且搖晃,人影卻一動不動如塑像一般寂寥。
式部丞君,年約十八九,幼年喪母,而今喪父。父死,無所依靠。她性格沉悶,家族之中寥寥幾個親戚都與她頗為疏遠。唯一一個曾通訊來慰問她的伯母,還因舊時被她父親得勢時壓了一頭,如今見她家頹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明裡暗裡耀武揚威了一番,末了才象徵性地問她要不要前來投靠。
式部丞君是個老實人,即便被人諷刺了,也不會生氣。她確實沒有求生之法,見伯母寫信來,便只笨拙地回了封感謝信答應了。
只是伯母一家還沒來得及安排人來接她,另一個人就先到來了。
朝中鼎鼎大名的實賴左大弁大人。
實賴左大弁是個再多情不過的人。他新近娶了美貌的弁君,不由被牽引心神,時時掛念。然世間女子總有不足之處,弁君雖美麗無雙,但性情著實強悍霸道。
左大弁向來是看什麼樣的女子都能看出好處來的。容貌一般則許性情動人,性情一般則許才華出眾,才華一般則許另有風情……總之,上至才貌雙全高貴無匹的正妻夫人弁君,下至容貌一般出身卑賤的侍女,各有特色都能叫他動心,且每一個都能深愛至極,全無虛情假意。
高傲的弁君見識了他這種痴性,如何能夠容忍?她的醋意極強,時常忍不住對因思念她而前來的左大弁冷嘲熱諷。左大弁本來很能對女子放低姿態,百般誘哄,但弁君全然不是一般柔情蜜意的女子。兩人不由鬧翻,新婚三日就不再上門。
左大弁在鬱悶之中聽說這位喪父的式部丞君身世伶仃,便覺得她十分可憐可愛,連帶著對弁君都多了些憐愛。
他又去弁君家拜訪,被弁君拒之門外後都沒有生氣,而是留了封情書好脾氣地說“下次再來”。隨即他就盛裝打扮去拜訪這位式部丞君了。
式部丞君聽聞有男子前來拜訪,簡首惶恐至極。
她不肯露面,一味躲避,只肯由乳母侍女代為見客。
實賴左大弁是十分有耐心的,如此上門幾次也未逼迫。
終於有一次,式部丞君身邊的乳母看不下去,擔心左大弁會因此心灰意冷,催促她必須要親自與左大弁大人說話。
畢竟,實賴左大弁對妻子情人十分體貼是在京都裡出了名的,吃穿用度無不周到。像式部丞君這樣的情況,與其去疏遠的伯父伯母家寄人籬下以後隨便配人成婚,其實遠不如接受這位左大弁大人的庇護,留在熟悉的京都父親家中生活。
式部丞君沒有主見,聽從了乳母的話。
然而,當實賴左大弁終於獲准入內,得見小姐面貌的時候,燈火昏暗之下,興高采烈的他,卻看到了一個瘦到脫相,頭髮稀疏,表情呆滯的女子。
對外貌從來都不算挑剔的實賴左大弁也結結實實地愣住了。
這式部丞君不過十八九歲,卻十分顯老,瘦得像是冬日裡的一條枯枝。
實在……算不上美。
任何意義上的美。
實賴左大弁只是稍稍發怔,隨即便掩蓋了過去。他儘量不去看這式部丞君,而是說服自己慢慢來,或許這人有別樣的優點呢?
然而一夜談話,他從來沒在任何一個女子家中感到如此難熬。
式部丞君實在全無情致,不常回話,回也十分奇怪生硬,像是許久沒跟人說過話一般。有時耿首得叫一向脾氣很好的左大弁也掛不住面子。
天不亮,他就匆匆逃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