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和田敏正準備離開教學樓,沉重的腳步踩在老舊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林小雨那張在雪地上凝固著恐懼的臉,鵝黃色毛衣上刺眼的裂口,還有趙曉蕾和李小云那充滿抗拒和閃躲的眼神,像冰冷的碎片在不斷的在程度腦海裡碰撞。
就在他們即將走下最後一階樓梯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從樓梯拐角的陰影裡怯生生地閃了出來。
是李小云。
她低著頭,雙手緊緊抓著洗得發白的舊羽絨服,指節用力到發白。身體微微顫抖著,像一片寒風中的枯葉。她甚至不敢抬頭看程度和田敏,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腳上鞋
“警……警官……”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重的哭腔和恐懼,幾乎被走廊裡穿堂而過的冷風吞沒。
程度停下腳步,眉頭微蹙。田敏則立刻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擋在了程度前面,身體微微側傾,形成一個更柔和、更靠近李小云的姿態。她放緩了聲音,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李小云同學?別怕,有什麼事,你慢慢說。”
李小云飛快地抬頭瞥了一眼田敏,又迅速低下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水泥地上,洇開深色的水漬。“我……我……”她哽咽著,嘴唇哆嗦,後面的話像是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田敏敏銳地捕捉到女孩的極度不安和羞恥感,這種情緒在男性警官面前往往會被放大到窒息。她當機立斷,轉頭對程度說:“程隊,麻煩你去車裡等我一下?或者……去校門口抽支菸?”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請求,眼神卻異常堅定。
程度深深地看了田敏一眼,又掃過那個抖得像篩糠的女孩。他讀懂了田敏眼神里的含義——這裡需要的是絕對的信任和安全感,而他的存在,此刻就是一道冰冷的牆。他沒說話,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轉身大步走下樓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樓道的陰影裡。
腳步聲遠去,走廊裡只剩下田敏和李小云。田敏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站著,耐心地等待著。她甚至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與低著頭的李小云平行。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李小云才用盡全身力氣,擠出破碎的語句:“小雨……小雨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知道,”田敏的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她以前很乖,對嗎?發生了什麼,讓她變成了後來那樣?”
“是……是因為……”李小云猛地抽泣了一下,肩膀劇烈地聳動,彷彿要說出那個詞需要撕裂靈魂,“因為……那件事!”
“哪件事?”田敏的心沉了下去,語氣卻依舊平穩,引導著她。
“就……就在去年……大概快放暑假的時候……”李小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有一天……下了晚自習……小雨……小雨被……被叫去了……鄭副校長的辦公室……”她終於艱難地吐出了那個名字,隨即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捂住了嘴,發出壓抑的嗚咽。
“然後呢?”田敏的心跳驟然加速,但聲音依舊保持著令人安心的穩定,身體卻不著痕跡地微微前傾,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同時隔絕了可能的窺探。
“小雨……她過了好久才回來……”李小云的聲音被淚水浸泡得模糊不清,“衣服……衣服都亂了……她一首在哭……渾身都在抖……我問她怎麼了,她死都不肯說……後來……後來過了幾天……她才偷偷告訴我……”李小云的聲音陡然低下去,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羞恥,“鄭校長……他……他強迫了小雨……在辦公室裡……”
空氣彷彿凝固了。走廊裡死寂一片,只有李小云壓抑的啜泣聲。田敏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間竄遍西肢百骸,又被她強行壓下。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李小云劇烈顫抖的肩膀,感受到女孩身體冰涼的觸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威脅小雨……說如果說出去……就讓她退學……還讓她媽這攤兒擺不下去……小雨她媽……她媽就靠那個小吃攤……”李小云泣不成聲,“小雨害怕……她不敢……不敢告訴任何人……從那以後……她就變了……變得不愛說話……有時候又特別暴躁……手腕上……手腕上那些傷……也是那之後才有的……後來……她就開始跟那些校外的人玩……好像……好像破罐子破摔了……”
田敏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問出了關鍵問題:“那件鵝黃色的毛衣,是誰送給她的?”
李小云茫然地搖頭,淚水漣漣:“不……不知道……她沒說過……只說……說是一個對她好的人送的……她很喜歡……”
田敏沉默了幾秒,看著眼前這個被恐懼和愧疚壓垮的女孩輕聲問:“李小云,這件事,為什麼之前不說?在會議室裡,在張老師面前?”
李小云猛地抬起頭,臉上佈滿淚痕,眼睛裡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哀求:“我不敢!警官……我真的不敢!鄭校長……他……他是校長!他管著學校……我……我要是說了……我在這上學……我弟弟還在這個學校……小雨她……小雨她後來好像也……也……”她語無倫次,彷彿那個姓氏本身就帶著無形的威壓,“而且……小雨……小雨她後來……自己也……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她……她好像都……都無所謂了……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田敏明白了沉默,不僅是出於恐懼鄭副校長的權勢威脅,更源於對林小雨後期“自甘墮落”的困惑、不解,甚至可能夾雜著某種難以言說的疏離感。林小雨的“變壞”,在某種程度上,成了掩蓋那最初傷痛的迷霧,也讓身邊的人在痛苦之餘,多了一絲難以啟齒的複雜情緒。
“你做得很好,李小云。”田敏的聲音異常鄭重,帶著一種強大的力量感,她輕輕握住女孩冰冷的手,“你今天能說出來,非常勇敢。這對找到害小雨的兇手很重要。保護好自己,回去上課吧。剩下的事,交給我們。”
李小云如蒙大赦,用力點點頭,又充滿恐懼地看了一眼樓梯口,飛快地轉身跑掉了,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像一隻受驚後逃回洞穴的小獸。
田敏站在原地,冰冷的空氣包裹著她。李小云帶來的資訊如同重磅炸彈,炸開了林小雨後期乖戾行為下的黑暗源頭。鄭副校長!一個衣冠禽獸!他不僅摧毀了一個女孩的尊嚴和人生軌跡,更可能間接將她推向了更危險的深淵!憤怒像岩漿在她胸腔裡奔湧。
但田敏的刑警思維在高速運轉,瞬間壓過了情緒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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