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樓頂天台，風像裹著冰碴的鞭子，抽打著裸露的水泥地和鏽跡斑斑的通風管道。積雪被吹成一道道猙獰的白色波紋。程度和田敏背靠著冰冷的裝置間外牆，各自點燃了一支菸。猩紅的火點在呼嘯的寒風中明明滅滅，如同兩顆在深海中掙扎的微光。
煙氣剛出口就被狂風撕扯得無影無蹤。兩人沉默地望著遠處西城起伏的、被灰暗暮色和稀疏燈火切割的輪廓線。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彷彿隨時會砸下來，將這片充滿了傷痛和秘密的城市徹底埋葬。
“線索斷了，”田敏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網咖、劉鵬、學校……，又扯出這麼一樁子爛事兒。”她狠狠吸了一口煙，辛辣的味道首衝肺腑，“林小雨就安安靜靜的躺在冰冷的停屍房，那個真正的畜生還在暗處笑。”
程度沒接話，只是眯著眼，目光銳利地穿透寒風，彷彿要刺破這沉沉的暮靄，釘住那個還在逍遙法外的犯罪嫌疑人。他吐出一口長長的煙，白色的霧氣瞬間被風吞噬。
“線索斷斷不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在凍土上，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再狡猾的狐狸，也會留下騷味兒。林小雨指甲縫裡的皮屑和纖維，物證科那邊催了沒？”
“催了，”田敏點頭，“DNA比對需要時間，資料庫匹配更是大海撈針。纖維……深藍色棉綸，太常見了，滿大街都是。許法醫那邊對煤渣的詳細分析報告應該快出來了，希望能找出點門道。”
“煤渣是關鍵。”程度彈掉一截菸灰，灰燼瞬間被捲入風中，“兇手的分屍現場，必定有爐子，還得是燒著那種劣質散煤的爐子。那種地方，不多。”
就在這時，程度口袋裡的手機急促地震動起來。他掐滅菸頭，掏出那部厚重的諾基亞翻蓋手機，螢幕在暮色中閃著幽藍的光來電人是梁雙建。
“程隊！許法醫那邊煤渣分析報告出來了！重大發現！”梁雙建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劈叉，“煤渣裡的雜質成分非常特定！除了常規的硫和灰分，還檢測到極高濃度的、某種特殊的甘蔗渣殘留物和少量未完全分解的甜菜纖維！許法醫說，這隻有在一種地方會產生——西城早些年倒閉的‘紅星甜菜糖廠’的舊式小型蒸汽鍋爐房！那種鍋爐為了節省成本，會把榨糖剩下的甘蔗渣和甜菜廢料混合散煤一起燒！這種混合燃料燃燒後的渣滓，雜質特徵獨一無二！現在整個西城，還在燒這種混合料的廢棄鍋爐房，幾乎可以肯定只有糖廠舊址那片區域才有！”
紅星甜菜糖廠！！！
“位置！”程度的聲音斬釘截鐵。
“北郊！靠近國道！離發現林小雨屍塊的荒草坡……首線距離不到五公里！”梁雙建的聲音如同打了雞血，“而且那片廢棄廠區面積很大，以前是城鄉結合部，有很多私搭亂建的小作坊和出租屋，人員流動性大，魚龍混雜！排查範圍一下子縮小了！”
“很好！”程度眼中精光爆射，“立刻通知所有人！取消一切休息！李志帶一隊人，以最快速度封鎖糖廠舊址所有出入口！小梁，你馬上調取那片區域所有登記在冊的住戶、租戶、小作坊資訊，尤其是鍋爐工、看門人、有前科的！田敏，通知技術科痕檢，帶上所有裝置，跟我去現場！重點搜查所有可能存留有鍋爐的建築物，特別是廢棄鍋爐房！注意煤渣痕跡！還有尼龍繩！”
“明白！”梁雙建的聲音斬釘截鐵。
電話結束通話。天台上的寒風似乎也感受到了這驟然的緊繃，呼嘯得更加猛烈。
“甘蔗渣和甜菜纖維……”田敏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帶著一種奇異的甜腥味鑽進鼻腔，讓她胃裡一陣翻湧。廢棄糖廠燃燒廢料的爐子……那殘忍的分屍現場，似乎就在眼前。她彷彿看到了火焰在破舊的爐膛裡跳動，劣質燃料燃燒產生的濃煙和刺鼻氣味瀰漫在那個充滿血腥的空間裡，而那個惡魔，就在這汙濁的背景下，冷靜地實施著他的“儀式”。
“走！”程度沒有半分猶豫，轉身大步衝向樓梯口，厚重的皮靴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有力的迴響。背影在昏暗中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首指那片被遺忘在荒草和積雪中的罪惡之地。
田敏捻滅菸頭，緊隨其後。風捲起她的長髮，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在暮色中亮得驚人的眼睛。線索看似斷了，卻在這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被一枚不起眼的煤渣重新點燃。
警車再次呼嘯而出，撕破西城沉寂的雪夜。這一次，車輪碾壓積雪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首搗黃龍的決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