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水庫那塊兒的灘爛泥地算是徹底翻了個底朝天。
幾個消防隊的衝鋒舟在渾濁的水面上來回犁著，長竹竿綁著鐵鉤在淤泥裡反覆刮蹭，岸邊的泥灘上，穿著連體水褲的民警和消防員排成排，用鐵鍬和耙子一寸寸地翻找。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腐殖質腥氣和若有若無、令人神經緊繃的屍臭。
李志拄著鐵鍬，抹了把糊在臉上的泥點子，朝旁邊吐了口帶泥腥味的口水：“他孃的，這活兒比掏糞坑還噁心！老許這嘴真開過光，說海撈就海撈！”
旁邊的梁雙建也累得首喘粗氣，盯著渾濁的河水：“程隊說了，難撈也得撈！沒腦袋，就沒法復原長相，咱上哪知道這人是誰，叫啥，撈吧，還能怎麼辦？”
程度站在相對乾燥的高處河岸上，手裡捏著對講機，眉頭擰成了疙瘩，目光沉沉地盯著那片被攪得更加渾濁的水域和岸上堆積如小山的淤泥雜物。田敏蹲在不遠處一塊大石頭上，正用鑷子小心地從一堆剛撈上來的水草爛泥混合物裡夾出幾片細小的、顏色發暗的碎骨片，裝進證物袋，頭也沒抬地接了一句：“嫌疑人要是勤快點，把屍塊扔遠點，咱們這會兒就該去下游水庫打撈了。現在這樣，算他懶，也是咱運氣不錯。”
就在這時！ “程隊！田姐！下游！下游有發現！” 對講機裡突然傳來梁雙建變了調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皇天不負有心人。他和李志負責的區域在河灣下游水流相對平緩的蘆葦蕩邊。
程度心頭猛地一跳，抓起對講機：“什麼情況？說清楚！” “骨…骨頭！像…像是頭骨！” 李志的聲音也擠了進來，氣喘吁吁，“在…在蘆葦根下面卡著！泡得發白了！”
“你倆小心點取證，我們馬上過來！” 程度厲聲下令，人己經像離弦之箭般朝著下游方向衝去。田敏也立刻收起工具，緊隨其後。
幾百米的距離，兩人幾乎是衝刺過去。撥開茂密的蘆葦叢，只見李志和梁雙建半截身子泡在渾濁的河水裡，臉色都有些發白，正用手裡的長竹竿小心翼翼地固定著水下的某個東西。旁邊的淺灘淤泥上，放著一個用防水布臨時鋪開的區域，上面赫然躺著一個沾滿黑色淤泥和水草、顏色慘白的人類顱骨！顱骨的眼窩和鼻腔裡塞滿了黑色的腐殖質，牙齒暴露在外，在昏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猙獰。
“顱骨！是顱骨！” 梁雙建聲音發顫。
程度蹲下身，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這個至關重要的物證。顱骨入手沉重冰冷，後枕骨部位似乎有細微的凹陷裂痕，但被厚厚的淤泥覆蓋，看不真切。“許方同！顱骨找到了！下游蘆葦蕩！我們會馬上送回去” 他對著對講機吼道。
田敏的目光卻像雷達一樣掃視著發現顱骨的那片蘆葦叢及周邊河岸。渾濁的河水，茂密的蘆葦，溼滑的淤泥……她的視線最終定格在離發現顱骨位置約五六米遠的一片更茂密、地勢稍高的蘆葦叢根部。那裡似乎有個顏色不太協調的東西，半掩在枯黃的蘆葦杆和淤泥裡，只露出一角暗紅色。
“老程，你看那邊。” 田敏的聲音低沉而冷靜，手指向那片蘆葦叢。
程度和李志、梁雙建都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暗紅色的一角，在灰綠色的蘆葦和黑褐色的淤泥中，異常扎眼，像一塊凝固的、不祥的血痂。
田敏己經起身，動作敏捷而謹慎地踩著蘆葦叢中相對硬實的地方靠近。她戴上乳膠手套，每一步都避開可能留下腳印的軟泥區域。靠近那片蘆葦後，她半蹲下來，小心地用戴著鑷子的手撥開層層疊疊的枯黃蘆葦杆和纏繞的水草。
暗紅色的物體露出了全貌——一個質地粗糙、印著模糊不清白色花紋似乎是某種褪色的花卉圖案的紅色尼龍編織袋！袋子鼓鼓囊囊，袋口被某種塑膠繩或電線之類的東西緊緊扎住，繩子也泡得發黑發脹。
一股更濃烈、更純粹的腐敗氣味，混雜著河水腥氣，從那袋子被撥開的縫隙裡猛地鑽了出來！首沖鼻腔！
田敏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她屏住呼吸，沒有立刻去解袋口的繩子，而是小心地調整角度，用鑷子輕輕撥開袋口邊緣的蘆葦葉和淤泥，讓袋口暴露更多。
袋口被淤泥和水草糊得嚴嚴實實。田敏用鑷子尖端極其小心地刮掉一些粘稠的附著物。隨著淤泥被清理，紮緊袋口的黑色塑膠繩露了出來，繩子深深勒進了鼓脹的袋身。
田敏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她不再試圖清理更多，而是伸出戴著手套的雙手，極其小心地捏住編織袋相對乾淨的兩側避開可能留有指紋或生物檢材的袋口和繩子扎口處，緩緩地、一點點地將這個沉重的袋子從淤泥和蘆葦根的纏繞中提了出來！
袋子離開水面和淤泥的支撐，顯得異常沉重。田敏將它平放在旁邊一塊相對乾燥、鋪了防水布的平整石面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這個散發著濃重死亡氣息的紅色袋子上。
程度己經走了過來，蹲在田敏旁邊，臉色凝重如水。
田敏拿起一把鋒利的小型證物刀，刀尖對準袋口紮緊的塑膠繩下方一點的位置——避開繩結本身那是重要物證，小心翼翼地劃了下去。
鋒利的刀尖輕易地劃開了泡得發軟的劣質尼龍編織袋。 “嗤啦——”
一股更加濃烈、令人作嘔的腐臭混合著血腥氣（儘管被水泡淡了，但依舊刺鼻）猛地噴湧而出！
袋口被劃開一道口子。 田敏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小心地捏住劃開的袋口邊緣，緩緩地向兩邊翻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大量溼透、粘連成團的蠟黃色長髮！頭髮溼漉漉地糾纏在一起，像腐爛的水草，粘附著黑色的淤泥和細小的螺殼。頭髮下面，包裹著一張腫脹變形、呈現駭人灰綠色與暗紫色斑塊的臉！五官早己模糊不清，皮膚被水泡得發白發脹，多處破損，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組織和慘白的脂肪，眼球不知所蹤，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眶，裡面填滿了黑色的淤泥和細小的水生物。嘴唇腫脹外翻，露出同樣被泡得發白的牙齦和牙齒，牙齒間似乎還塞著幾根細小的蘆葦根莖。
一個女人的頭顱！ 面目全非，猙獰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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