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科那幾排電腦螢幕的藍光在凌晨時分顯得格外刺眼。鍵盤敲擊聲密集如雨，但每一次敲擊都像撞在無形的牆壁上，沉悶地彈回。梁雙建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程隊，田姐…資料庫比對，失蹤人口庫、近期報案記錄…甚至拓展到周邊幾個省市的協查…沒找到符合特徵的記錄。女死者那頭黃髮很扎眼，但…沒有匹配項。男的也是，DNA沒有匹配，各大資料庫都己經篩選完畢了，失蹤人口比對也對不上就像憑空冒出來的。”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身份，暫時石沉大海了。”
程度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沉默得像塊礁石。田敏則靠在自己的辦公桌旁，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輕微的噠噠聲，眼神銳利地掃過那些毫無生氣的資料螢幕。
“確認死者身份的事兒可以先放放，”程度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得先把屍體撈全，天亮就出發，野河灣，掘地三尺，也要把剩下的部分撈上來，早點過去，省得媒體捕風捉影的。”
天空剛剛破曉，野河灣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中。空氣裡那股混合著淤泥、腐殖質和若有若無屍臭的味道，比昨天更加濃重粘稠，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到場人員的胸口。
消防衝鋒舟的馬達聲再次打破了死寂，攪動著渾濁的河水。岸邊的泥灘上，穿著連體水褲的民警和消防員排成了更密集的陣列，鐵鍬、釘耙、甚至長柄的金屬探測器都用上了，一寸寸地翻找著被反覆蹂躪過的爛泥。每一次鐵鍬插入淤泥的“噗嗤”聲，每一次耙子刮過石頭的刺耳摩擦，都牽動著所有人的神經。
李志一邊費力地把一耙子黑乎乎的爛泥甩到旁邊的篩網上，一邊對著旁邊同樣灰頭土臉的梁雙建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試圖用玩笑驅散點壓抑：“我說小梁啊，你來咱隊可真來著了！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分屍大案唉！這‘見面禮’夠不夠硬核？比電視劇刺激多了吧？”
梁雙建抹了把糊在臉上的泥點，順便拿衣袖擦了一下眼鏡，又重新戴上，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聲音悶悶的：“李哥，我現在算是有點明白，為啥阿姨總催你相親了……”他頓了頓，眼神掃過這片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泥潭，“這活兒幹久了，見多了這些……人是真得找個熱乎的、活生生的念想撐著，不然容易涼透氣。”
“嘿！你小子……”李志作勢要拿耙子敲他。
就在這時。 “這邊！有東西！”下游靠近水閘攔網的位置，一個消防員突然大喊起來！他手裡的長柄鐵鉤似乎勾住了什麼沉重的東西，正費力地往上拽。
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停止，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去。
程度和田敏幾乎是同時衝了過去。渾濁的水花翻滾著，一個巨大的、被黑色防水油布層層包裹的物體被拖拽著露出了水面！油布外面纏滿了同樣被水泡得發黑發脹的粗麻繩，繩結打得死緊，勒得油布深深凹陷。
緊接著，在上游靠近那片發現編織袋頭顱的蘆葦蕩淺水區，另一個民警用釘耙在泥裡小心地扒拉著，也勾出了一包用同樣材質、同樣手法捆紮的油布包裹！體積稍小一些，但形狀同樣不規則，透著不祥的氣息。
“小心！輕點，儘量別破壞生物檢材”程度厲聲喝道，聲音在寂靜的河灣裡異常清晰。
技術組的警員立刻上前，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剪開外層纏繞的、沾滿淤泥的麻繩。一層，兩層……當油布被徹底掀開時——
大的包裹裡：是缺失的男性軀幹。從胸腔到腰腹，皮膚慘白髮脹，佈滿深紫色的屍斑和腐敗水泡，但相對完整。頸部有明顯的環形深紫色勒痕，邊緣伴有皮下出血點，觸目驚心。西肢的斷口處皮肉翻卷，骨頭被切割得異常整齊，與之前發現的那根小腿脛骨的斷口特徵完全吻合！
小的包裹裡：是女性缺失的胸腹及上肢部分。同樣高度腐敗，皮膚呈汙綠色，但能清晰看到胸腹位置有多處銳器造成的開放性創口，創緣整齊，深達肌層甚至骨骼。創口周圍沒有明顯生活反應跡象，表明是死後形成。兩條手臂從肩關節處被幹淨利落地卸下，斷口邊緣同樣光滑平整。
同時，在靠近河心深水區打撈垃圾的衝鋒舟上，消防員用網兜撈起了一個沉甸甸的、幾乎被水草完全覆蓋的黑色塑膠袋。開啟後，裡面是一堆混合在一起、高度腐敗、難以辨認的內臟組織，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臭。
當這些最後的“拼圖”被小心翼翼地裝進裹，抬上運屍車時，整個野河灣彷彿被抽乾了最後一絲生氣。只剩下水流的嗚咽和岸邊沉重的喘息。
法醫中心冰冷的無影燈下，刺鼻的福爾馬林氣味也壓不住解剖臺上散發出的濃烈腐敗氣息。
許方同穿著厚重的防護服，戴著護目鏡和口罩，露出的眉眼間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專注與冷靜。他像一位面對最精密儀器的工程師，沉默而高效地工作著。助手在一旁快速記錄，拍照的閃光燈不時亮起，留下那些觸目驚心的畫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縫合、測量、取樣、觀察……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
終於，許方同首起身，摘下了滿是血汙和水汽的手套，發出“啪”的一聲輕響，打破瞭解剖室令人窒息的寂靜。他走到觀察窗前，那裡，程度、田敏、李志、梁雙建等人早己等候多時，每個人的臉色都凝重異常。
許方同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帶著長時間工作後的疲憊，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冰冷，如同手術刀劃開空氣：
“兩具屍體，均己拼合完成。”
“女性死者：根據恥骨聯合面形態、骨骺癒合情況及牙齒磨耗度綜合判斷，年齡範圍在18至23週歲之間。骨骼測量顯示，身高約165釐米誤差不超過兩釐米。體表除死後分屍創口外，胸腹部發現七處致命性銳器刺創，主要傷及心臟及大血管。創口特徵一致，為單刃刺器形成，創緣無生活反應。死因：急性大失血。分屍工具推斷為重型、鋒利、帶有鋸齒設計的工程級切割工具，創面骨斷面均可見細微鋸齒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轉向另一份報告。
“男性死者：根據顱骨骨縫癒合、牙齒狀況及長骨骨密度分析，年齡範圍在30至45歲之間。骨骼測量顯示，身高183釐米左右。頸部發現深達頸椎的索溝，索溝邊緣伴有明顯皮下及肌層出血，舌骨大角骨折。顏面部紫紺顯著，眼瞼結膜點狀出血。死因：機械性窒息。死後同樣被同一型別重型切割工具分屍，手法與女性死者分屍特徵高度一致，骨斷面鋸齒痕匹配。分屍時間應在窒息死亡後不久。”
解剖室內一片死寂。只有排風系統低沉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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