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搪瓷湯盆被程度失手碰倒在餐桌上，溫熱的湯汁潑灑開來，在白底藍花的桌布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色汙漬，如同擴散的血跡。碗裡殘餘的湯水激烈晃動，幾滴濺到程度的手背上，燙得他一縮，但他渾然未覺！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瓷磚地面上劃出刺耳的銳響！整個人如同被高壓電流貫穿！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高妍，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和驟然點亮的頓悟而急劇收縮！裡面的疲憊一掃而空，只剩下一種近乎狂熱的、冰火交織的銳利光芒！
“妍妍！你剛才說什麼？！”程度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聲音嘶啞變形，帶著難以置信的急迫，“再說一遍！就那句！”
高妍被他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重複道：“我說…破案子，有時候最不起眼的、你覺得最‘理所當然’的地方，才藏著最關鍵那個扣兒…”
“理所當然！對！‘理所當然’！”程度幾乎是吼了出來，拳頭狠狠砸在桌面上，震得碗碟叮噹作響！他眼中的迷霧被徹底撕開，露出了被掩蓋的、扭曲的真相一角！
趙志飛！那個“青梅竹馬”、“深情贖身”、“孩子生父”、“神秘消失”的趙志飛！這條線索太順了！順得像被人精心鋪設好的、首通地獄的單行道！所有人都被他“理所當然”地牽引著視線！包括他自己！
“我們都被耍了！”程度的聲音像是淬了冰的刀鋒，帶著一種被愚弄後的暴怒和洞穿迷霧的冰冷清醒，“趙志飛可能根本不是關鍵！或者…他根本不是我們想的那樣！” 他猛地看向牆上的掛鐘——凌晨一點西十分！
“妍妍！我得走！”程度一把抓起椅背上還帶著寒氣的外套，甚至來不及擦拭手上的湯汁，轉身就衝向門口！動作快如獵豹！
“老程！碗！你的手…” 高妍的聲音帶著擔憂追到門口，但回應她的只有樓道里急促遠去的、如同擂鼓般的沉重腳步聲，以及聲控燈明明滅滅的光影。她看著桌上狼藉的湯漬和那扇還在輕微晃動的門，輕輕嘆了口氣，對程度風風火火的行為己經習以為常。
——
市局刑偵支隊會議室。凌晨兩點十分。 燈光慘白刺眼，煙霧濃得化不開。李志、田敏、梁雙建等人都在，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和被緊急召集的凝重。案情分析板上，“趙志飛”的名字被紅色的記號筆重重圈起，幾條粗重的紅線指向“贖身”、“失聯”、“匯款”、“孩子生父”，旁邊貼著王瑾和那張失去臉皮的頭顱照片。
程度站在白板前，身上還帶著屋外的寒氣，眼神卻燃燒著一種能灼穿金屬的銳利火焰。他手中捏著記號筆，正要用力點在“趙志飛”的名字上，準備下達全新的、顛覆性的指令——重新審視這條“理所當然”的主線，深挖匯款源頭，核查王瑾所有社會關係，甚至調查張翠芳和老闆娘是否被利用或誤導！
“各位！我們之前的思路可能被嚴重誤導了！趙志飛這條線，存在巨大疑點！他的‘消失’和‘贖身’承諾，可能本身就是一…”
“程隊！程隊！”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撞開！值班民警小王氣喘吁吁地衝進來，臉色煞白，眼神里充滿了驚愕和難以置信，聲音因為急促而變調： “有人來自首了！說…說他是清水河剝皮案的兇手！”
“什麼？！” 會議室裡瞬間炸開了鍋！李志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翻在地！梁雙建張大了嘴！田敏手中的筆“啪嗒”掉在桌上！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震得大腦一片空白！程度捏著記號筆的手指猛地收緊，他轉身，眼神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死死盯在小王臉上：“誰？！名字？！”
“趙…趙志飛！他說他叫趙志飛！”小王的聲音都劈了叉。
趙志飛？！自首了？！
這個名字如同一個巨大的、充滿嘲諷的驚歎號，狠狠砸在剛剛被程度點破的“疑點”之上！所有剛剛理清的頭緒，瞬間被攪得天翻地覆！
程度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震驚、錯愕、一種被現實狠狠抽了一耳光的荒謬感，以及更深沉的、冰冷的憤怒在他眼中瘋狂交織！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濃烈的煙味嗆入肺腑，卻讓他更加清醒！
“控制住他！帶到一號審訊室！田敏！李志！跟我來！”程度的聲音如同從冰窖裡撈出來的鐵塊，帶著一種斬斷所有混亂的決絕！他不再看那塊寫滿“疑點”的白板，大步流星地衝出會議室，步伐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像踩在緊繃的鼓面上！
——
一號審訊室。冰冷的鐵椅，慘白的燈光。 趙志飛就坐在那裡。他穿著件半舊的灰色夾克，頭髮有些油膩凌亂，鬍子拉碴。方臉，濃眉，鼻樑不高，下巴上那道細小的舊疤清晰可見。整個人顯得異常憔悴，眼窩深陷，眼球佈滿血絲，眼神渾濁、呆滯，卻又透著一股神經質的亢奮和一種令人心頭髮毛的平靜。
程度、田敏、李志坐在他對面。厚重的鋼化玻璃和冰冷的金屬桌面，隔絕出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趙志飛沒等警察開口，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極其怪異、扭曲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悔恨，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彷彿卸下重負般的“輕鬆”，和一種扭曲的、急於傾訴的瘋狂。
“警察同志，”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砂紙摩擦，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在講故事的腔調，“你們…是不是很好奇？好奇我趙志飛，一個想帶她離開火坑、連她肚子裡的野種都認下的男人…怎麼最後，會親手把她剝了皮、剁成塊，扔進那臭水溝裡？”
他抬起頭，渾濁的目光首勾勾地盯著程度，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鉤子： “好奇嗎？”
審訊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和空調低沉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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