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燈光慘白如霜,將張強那張扭曲的臉照得纖毫畢現。他佝僂著背坐在鐵椅上,那隻殘缺的右手(僅剩拇指和半截食指)無意識地蜷縮著,搭在冰冷的桌面上,如同一個醜陋的、無聲的控訴。
左手被銬在扶手上他穿著被捕時的油膩工裝,身上還帶著廢品站特有的鐵鏽和塑膠焦糊味。眼神渾濁,時而麻木空洞,時而迸發出毒蛇般的怨毒,死死盯著單向玻璃的方向,彷彿能穿透那層鏡子,看到外面的人。
程度、田敏、李志坐在他對面。空氣裡瀰漫著濃茶、消毒水和一種無聲的、高壓的張力。
“張強,”李志率先開口,聲音刻意放平,將幾張現場照片推到他面前——後巷血跡、帶波浪紋的鞋印特寫、牆角那桶暗紅粘稠的血混合物、以及最刺眼的,櫥窗裡那具被塑封在聚光燈下的恐怖“展品”。“說說吧。怎麼盯上葉春春的?怎麼知道她要去‘霓裳’?那條天涯私信,是不是你發的?”
張強的眼皮耷拉著,盯著自己那隻殘缺的右手,嘴角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低笑:“葉春春?那個婊子?她活該!”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濃重的痰音:“劉明遠那個畜生!他毀了我!我的手!我的飯碗!我他媽就是個廢人了!”他猛地抬起那隻殘手,殘缺的手指醜陋地張開,伸到李志眼前,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瘋狂的火焰,“看看!你們看看!就賠了那點錢!夠幹什麼?!夠我買藥還是夠我養老?!我去找他理論…他…他找人打我!像打一條野狗!還威脅我全家!”
他胸膛劇烈起伏,唾沫星子噴濺在桌面上:“他們都該死!劉明遠該死!那個圈子裡的賤貨都該死!表面上光鮮亮麗,背地裡比臭水溝還髒!葉春春?呵!她不就是想爬劉明遠的床沒爬成,就想魚死網破嗎?我盯著她呢!我盯她好久了!”
“你怎麼盯的?”田敏清冷的聲音切入,像釘子一樣刺激他的精神防線。
張強喘著粗氣,眼神閃爍了一下:“…她…她常去一個破網咖,就在她家那片老城區。用那個叫‘春色撩人’的號,在天涯上發瘋…我都看見了!她說要爆料,就在XX商圈,下午三點!還說什麼‘櫥窗下的骯髒交易’…哈!這不是找死嗎?我一看就知道,她要去‘霓裳’!那地方,我熟!以前給劉明遠幹活,沒少去!”
“所以你就提前準備好了?”程度的聲音低沉,帶著無形的壓力,“工服,鞋子,運輸箱…還有屠宰場的豬血?”
“豬血?”張強臉上露出一絲扭曲的、近乎得意的獰笑,“那地方,我也熟!以前在屠宰車間幹過!弄點豬血,跟玩兒似的!還新鮮呢!”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里閃爍著一種病態的興奮,“光有豬血不夠味兒!得加點‘料’! 那賤人的血…混進去…才夠勁!讓所有人都聞聞!看看這些光鮮亮麗的東西,裡面流的是什麼髒血!”
他描述起作案過程,語氣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專業”和“冷靜”,彷彿在講述一次尋常的工作: “我知道她們模特換衣服、做造型都從後門走那條巷子。我穿著工服,戴著帽子口罩,推著空箱子,提前貓在垃圾箱後面。那賤人…哼,邊走邊低頭看手機,傻乎乎地往員工門那邊看,找人呢!我繞到她後面…”他那隻完好的左手猛地做了一個扼頸的動作,又快又狠!“就這麼一下!用沾了藥(乙醚)的布! 她哼都沒哼一聲就軟了!跟死豬一樣!”
“我把她塞進箱子…那箱子夠大,定做的!”他那隻殘手無意識地比劃著箱子的尺寸,“推到廢品站…我的地盤。我有的是時間…” 他臉上那種病態的興奮更加明顯,“剝光…擦乾淨…穿上我給她挑好的新裙子…劉明遠那畜生公司代理的牌子!哈!諷刺不諷刺?”
“然後…就是塑封。”張強的目光投向虛空,彷彿在欣賞自己的“傑作”,那隻殘手微微顫抖著,像是在模擬操作機器的動作,“那機器…我改裝的…滾輪溫度調得剛剛好… 膜要拉緊,不能有氣泡…一點點把她裹進去…像包一塊上好的肉…抽真空…嗤…那聲音…好聽!看著她臉慢慢變紫…眼珠子鼓出來…嘴巴張開想叫…叫不出來…最後…就定在那兒了…完美!一件真正的藝術品!比那些塑膠模特強一萬倍!”
他描述的細節與屍檢結果、現場痕跡完全吻合!那種將殺人視為“藝術創作”的極度扭曲心態,讓審訊室裡溫度驟降!
“為什麼要把血桶放在旁邊?為什麼要用劉明遠公司的工服和鞋子?為什麼要用他辦公室IP發威脅私信?”李志強壓著怒火追問。
“為什麼?”張強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問題,怪笑起來,“當然是為了讓警察去抓劉明遠那個真畜生啊! 我廢了那麼大勁‘打扮’葉春春,不就是想告訴所有人,他們都是一路貨色嗎?櫥窗那麼亮,正好當照妖鏡!我就是要讓劉明遠也嚐嚐被當成‘展品’、被人圍著看的滋味! 讓他也身敗名裂!讓他也下地獄!借刀殺人?不!我這是…替天行道!”
他嘶吼著,身體因激動而前傾,手銬在扶手上嘩啦作響,那隻殘缺的右手在空中徒勞地抓撓著,彷彿想抓住他幻想中的“正義”和“復仇”的快感。
“替天行道?”程度的聲音冰冷如萬載寒冰,打破了張強的癲狂。
他站起身,巨大的身影帶著沉重的壓迫感籠罩過去,目光如同兩把冰錐,刺穿張強扭曲的靈魂,“用屠宰場處理牲畜的手段,把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像包裝一塊肉一樣塑封起來,放在櫥窗裡展覽?”
程度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怒意和極致的鄙夷: “這就是你的‘藝術’?你的‘替天行道’?!” “葉春春再怎麼樣,她是個人!不是任你宰割、任你‘包裝’的豬!” “劉明遠該受懲罰,自有法律!輪不到你這種躲在陰暗角落、用更殘忍手段發洩私憤的懦夫來‘審判’!” “看看你自己的手!看看你乾的事!”程度猛地一指張強那隻醜陋的殘手,又指向白板上葉春春被塑封的死亡特寫,“你比劉明遠更髒!更下作!更不是東西!你才是那個最該被釘在‘櫥窗’裡,讓所有人看看你那顆爛透了的心肝的‘展品’!”
程度的怒斥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張強瘋狂構築的“復仇者”幻象上!他臉上那種扭曲的“正義感”和“藝術狂熱”瞬間僵住、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戳穿、被扒光示眾的恐慌和茫然!他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身體猛地癱軟下去,那隻一首徒勞抓握的殘手也無力地垂落,醜陋地搭在桌面上。
他嘴唇哆嗦著,眼神渙散,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我只是…想讓他們…也嚐嚐…被當成垃圾的…滋味…我…我不是…” “藝術…那是藝術…”
審訊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張強粗重而混亂的喘息聲。深淵的凝視,最終剝開了復仇的偽裝,暴露出一個被自身苦難徹底扭曲、沉溺於血腥“創作”以獲取病態存在感和扭曲“正義”的靈魂核心。
他以為自己在導演一場復仇的“藝術”,最終卻將自己也變成了深淵中最醜陋、最可悲的“展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