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急診樓的燈光，在深夜裡白得瘮人。程度衝進搶救區，消毒水的氣味和一種無形的焦灼感撲面而來。走廊裡零星有家屬或坐或立，臉上掛著相似的茫然與恐懼。他的目光迅速搜尋，很快看到了走廊盡頭那抹熟悉的身影——母親蜷縮在塑膠椅上，肩膀微微顫抖，岳父挺拔地站在她身旁，一隻手按在她肩上，像一堵沉默的山。
程度的心猛地一沉，腳步卻強迫自己放穩，走過去。
“媽。”他聲音有些發乾。
母親抬起頭，看到他，眼淚一下子又湧了出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只是緊緊抓住他的手，冰涼的指尖帶著驚悸的顫抖。
“小度來了。”岳父對他點點頭，臉色嚴峻，壓低聲音，“腦幹出血，情況很兇險，正在裡面搶救。醫生說是突發性的，誘因可能是情緒劇烈波動或血壓瞬間飆升。”他頓了頓，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你媽說，下午你爸接到一個電話，之後情緒就很不好，在屋裡踱步，晚飯也沒怎麼吃，沒多久就……”
電話？
程度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電話內容？”
“你爸沒說。只念叨了幾句‘無法無天’、‘欺人太甚’。”岳父道，“我己經聯絡了老周和老孫，他們派了人過來，就在樓下，都是信得過的。病房那邊也打了招呼，除了主治醫生和護士長，其他人一律不準進。”
程度點點頭，心頭那股冰冷的怒火燒得更旺。果然不是巧合。一個電話，就能讓戎馬半生、見慣風浪的父親氣到腦溢血？這通電話的內容，其惡毒與囂張，可想而知。
他握緊母親冰涼的手，感受著那細微的顫抖，像握著一片風中落葉。父親躺在裡面生死未卜，而這一切，很可能是因為他追查的案子，因為他觸碰了某些人不可告人的利益。
“這幫畜生。”他在心裡無聲地重複，字字如刀。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開了，一個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程度和岳母立刻圍上去。
“醫生，我父親怎麼樣？”
醫生看了看他們，語氣謹慎：“出血點暫時控制住了，但出血量比較大，位置又不好，目前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需要在ICU密切觀察，能不能醒過來，醒來後恢復情況如何，要看接下來72小時的情況。”
母親腿一軟，差點癱倒，被程度和岳父一左一右扶住。
“謝謝醫生，辛苦了。”程度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說道。
醫生點點頭，又補充了一句：“病人發病前，是否受到過強烈的精神刺激？這對預後判斷很重要。”
程度和岳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寒意。
送母親去臨時休息室安頓後，程度和岳父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窗外夜色濃重，城市的燈火闌珊，卻照不進此刻心底的黑暗。
“爸，”程度開口，聲音因壓抑而嘶啞，“家裡這邊，拜託您和媽了。我……”
“去忙你的。”岳父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你老子一輩子硬氣，最恨背後下黑手的孬種。他要是在這兒，也會讓你去把那幫王八蛋揪出來，一個不留！”老人頓了頓，目光如炬地看著他，“但你記住，你不是一個人。我們這些老骨頭還沒死絕。醫院這邊，有我在，天塌不下來。你放手去做，該抓的抓，該辦的辦！但有一條，保護好自己，還有田敏、李志那些孩子。”
程度喉頭一哽，重重點頭：“我知道。”
手機震動，是田敏發來的加密資訊：“劉金龍己控制，在其別墅密室搜出大量現金、金條及部分未銷燬的賬本影印件，正在押解回局。高磊己被帶至指定地點，楊局親自帶人看守。王海龍和孫老六暫時分開羈押，省調查組的人要求參與後續審訊。”
他回覆：“收到。提高戒備，防止任何意外。我馬上回局裡。”
收起手機，程度最後看了一眼ICU緊閉的大門，那裡躺著他如山一般的父親，此刻卻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他轉身，對岳父說：“爸，我回局裡。有事立刻打我電話。”
“去吧。”岳父揮揮手，背影在走廊燈光下顯得格外挺拔，卻又透著一股孤絕。
程度大步離開醫院，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怒火上。夜風凜冽，吹在他臉上，卻吹不散心頭的灼熱。那條威脅簡訊，父親的突發重病，像兩根燒紅的鐵釺，烙在他的理智上，疼痛，卻也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與決絕。
回到市局，己是凌晨兩點。刑偵支隊燈火通明，氣氛凝重而亢奮。田敏迎上來，眼圈發紅，不知是熬夜還是別的情緒：“程隊，你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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