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帥喝了一口茶,茶碗放下,再次開口。
“賢侄啊。”
這一聲“賢侄”,跟上一聲比一個字都沒差,可那個味卻兩樣了,涼涼的,像八月底關外夜裡頭的風,吹在身上沒感覺,可知道冷的人才聽得出來。
林啟沒動,知道這一句下面還有話。
“前年那一仗!敗的原因多了去了,京榆鐵路上輜重短缺,十六師臨陣動搖,關裡頭老兄弟裡通首系的、給吳小鬼遞信的,後來我抓到的就有三個。”
湯玉麟跟著“嘿”地一聲,沒接話。
姜登選低下頭去撣菸斗,孫烈臣眼皮往下一耷。
老帥頓了一下,那雙小核桃眼又抬起來,平平地落在林啟臉上。
“鄰葛是參謀長,方略是他起草的不假,可這一敗……”
“要是全推到他一個人頭上,是不是說得偏頗了點?”
滿堂寂靜。
張漢卿長長出了一口氣,自己把兄弟應該沒大事了。
林啟心裡跟明鏡似的,老帥這是給梯子,而且是關外鬍子給得最體面的一架梯子。
不當面認錯,不正面給楊宇霆撐腰,只一句“是不是偏頗了點”。
只要他這會順勢接一句“伯父說得是,是晚輩口快了,楊參謀長莫怪”,這事就翻篇。
楊宇霆剛剛的屈辱挽回了一半,奉系的體面挽回了八成,回頭擺酒一桌,盟書的事慢慢談,皆大歡喜。
張漢卿往林啟那邊偷偷瞥,這一瞥裡頭全是話:大哥,見好就收,大哥,給我爹一個面子。
湯玉麟一邊偷偷打量林啟,一邊在心裡嘬牙花子,這位什麼博士八成要服軟,讀書人嘛,能在嘴上把人扎一刀己經算厲害了,真要頂到底,他林某人沒那個膽子。
姜登選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孫烈臣靠在牆邊沒動,眼角偷偷掃過林啟的臉,心道:這小子要是這會退一步,那就是個只會耍嘴皮子的,要是不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盧小嘉縮在椅子裡,差點要癱了,他這趟從浙江出門,從來沒想到能在大帥府正廳裡見著槍。
老帥靠在太師椅上,端著茶碗,小眼半眯,他在等。
他這一輩子在道上混,“等”字練得最好,知道大部分人這會都會退一步。
小六子這個把兄弟會不會退?
他心裡其實還猜不準,這小子從一進門就不按規矩走,磕頭不按規矩,掏盟書不按規矩,提奉軍舊恥更不按規矩。
林啟垂著眼,心裡頭把這一屋子的人又過了一遍,張漢卿的眼神他感覺到了,那是希望他下來。
不過,他搖了搖頭,下不來了。
不是不顧把兄弟的顏面,他清楚退一步不是退一步,是退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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