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走到春明雅人旁邊。“課長。”
春明雅人轉過頭。宮本把手指亮給他看。白色粉末在宮本的食指指腹上，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啞光。春明雅人盯著那些粉末看了片刻。
“哪兒發現的？”
“冷櫃後面。縫隙裡。”
廚房裡所有人都在看他們。廚子們擠在灶臺旁邊，有人還在用圍裙擦手，有人手都不擦了。田邊勇站在冷櫃旁邊，看著宮本手指上那撮白色粉末，臉上的表情從“我倒要看看你們能查出什麼”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發緊。
春明雅人把粉末從宮本手指上抹下來一點，放在自己掌心裡，低頭看著。很細，沒有氣味，不是麵粉，不是糖，不是鹽。
“春明課長，”田邊勇的聲音幹了幾分，“那可能是——”
“是什麼。”春明雅人沒抬頭。
田邊勇沒接話。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春明雅人把掌心裡的粉末輕輕吹掉，抬起頭。他的目光在廚房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箇中國服務員身上。那人蹲在灶臺旁邊，圍裙上沾著洗菜水，兩隻手絞在圍裙邊緣，正偷偷往門口看。春明雅人朝宮本偏了偏頭。
宮本走過去，一把揪住服務員的衣領。服務員被拽起來的時候撞翻了旁邊的水桶，汙水淌了一地。他叫了一聲，聲音還沒從喉嚨裡完全出來，就被兩個情報組的人按住肩膀壓在了灶臺上。
“太君——太君！我什麼都沒做——我就是洗菜的——”
宮本沒理他。他把服務員的下巴掰開，把手指上剩下的白色粉末全抹進他嘴裡。服務員嗆得猛烈咳嗽，身子弓起來，被按住肩膀壓回去。宮本鬆開手，退後一步。
廚房裡沒人說話了。灶臺上那鍋湯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白氣往上翻。
服務員趴在灶臺上咳了兩聲，用手背抹了抹嘴。他抬起頭，看看宮本，看看春明雅人，嘴唇哆嗦著。他的臉是白的。過了幾息，他開始揉喉嚨——不是下意識的動作，是真的在揉，手指掐在脖子上，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嗚嗚聲。然後他的臉不再是白了——是青。嘴唇的顏色從肉色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暗紫，眼白開始泛紅，不是哭紅的那種紅，是充血的、從眼角往瞳仁蔓延的紅。他的手指從喉嚨上滑下來，整個人往前栽，腦門磕在灶臺邊沿上，然後軟塌塌地往下出溜。宮本伸手架住他，低頭看了看他的臉。
宮本抬起頭，看著春明雅人。春明雅人看著那張己經開始扭曲的臉，什麼也沒說。他心裡有個東西正在往下沉。
不是“萬一”。是真的。
那個殺手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試菜的人不怕死。毒藥己經在廚房裡了。春明雅人轉過身，看著田邊勇。田邊勇盯著地上那個還在抽搐的服務員，臉上的血色己經褪乾淨了。
“剛才——大人們要了飯菜——”田邊勇的聲音變了調，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己經——己經送上去了——”
“八嘎。”春明雅人的聲音不高，但兩個字就把田邊勇釘在了原地，“這麼重要的事——為什麼不早說？”
田邊勇的嘴唇哆嗦著，想解釋什麼，但春明雅人己經轉過身去了。
“宮本。”他往門口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不止一倍，“那個試菜員——叫什麼名字？”
宮本快步跟在後面。“登記名冊上叫木村鹿邑，日本僑民，在虹口住了八年。剛才還在配菜間——現在人不見了。”
春明雅人停下腳步。他轉過頭看著宮本，鏡片後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抓回來。不管他在哪兒。活的。”
“哈依。”
宮本轉身帶著人往配菜間方向跑。春明雅人推開廚房門，走廊裡的冷風灌進來，吹得他領口的汗瞬間涼透。他往樓梯口走，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在跺。身後跟著幾個特一課的軍官，沒人說話。
那盤酥皮點心。他在配菜臺上看見過一碟酥皮點心，每塊上面嵌著一顆蜜棗。朝香大人喜歡吃甜食——這個細節是近藤昨天彙報的，說廚房特意準備了中式點心，大人嘗過之後說好。如果毒藥下在點心裡——試菜員嘗的是點心旁邊配的蘿蔔絲，不是點心本身。或者試菜員嚐了，但他不怕死。試菜的人不怕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