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護久我大人！大人您沒事吧！”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帶著溫度和亮度，臉上的表情擰成一團——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唇抿著，那模樣比久我誠本人還緊張十倍。
久我誠被他拽得往後退了半步。他剛才正跟著人群往樓梯口走，槍聲一響，所有人呼啦一下全朝朝香宮鳩彥那邊湧過去了——便衣、憲兵、隨員，一個不落。他一個人被晾在走廊中間，像個沒人要的包袱。
然後陳默就衝過來了。
久我誠低頭看了看這個中國人——他的後背擋在自己前面，肩膀微微發顫，不知道是怕的還是激動的。久我誠的喉結滾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槍聲又響了。
第二槍。
這一槍比第一槍更脆。不是悶響——是炸響。彈頭打在牆壁上，大理石碎屑飛濺，粉塵在昏黃的燈光下騰起一小團白霧。然後是第三槍——不是一個人開的。日本人的特工同時扣下了扳機。槍聲密集得像有人在走廊裡放了一串鞭炮，彈殼叮叮噹噹落在地磚上，火藥味混著血腥味在空氣裡瀰漫開來。
陳默從久我誠的肩膀上方看過去。
樓梯口。一個穿著特一課軍服的人正站在那裡。
小六。
他身上的軍服不太合身——肩膀寬了半寸，袖口長了一點。那是他從某個被幹掉的倒黴蛋身上扒下來的。軍服左胸口袋上有一小塊暗色的汙漬，不是他的血。他的右手舉著槍，槍口還指著朝香宮鳩彥的方向。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全是血絲，嘴唇咬破了，血從嘴角淌下來。
他的身上在冒血。不止一個彈孔。胸口、肩膀、腹部——血從那些彈孔裡湧出來，順著軍服往下淌，滴在地磚上，洇開一小團一小團的暗紅色。
他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邁得很慢。鞋底踩在自己的血上，發出很輕的一聲——像是踩在雨後的水窪裡。他的膝蓋彎了一下，但他沒倒。他把槍口又往上抬了半寸，手指扣在扳機上。
然後又是一陣槍響。
小六的身體猛地往後仰，後背撞在牆上。牆紙上印出一個血印子。他的手指還扣在扳機上，但己經沒有力氣扣下去了。他順著牆壁慢慢往下滑，後腦勺在牆紙上蹭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他滑到地上的時候，眼睛還是睜著的。
死死的盯著朝香宮鳩彥的方向。
眼中滿是不甘心。
陳默的掃描一首開著。
【物件：劉小六，軍統上海站行動隊，下士。狀態：瀕死。深層：不甘心啊……再給我一槍……再往前一步……我一定可以……林哥……我沒幹成……】
資訊斷了。
小六的身軀重重砸在地上。軍服下襬翻起來，露出裡面一件灰色的粗布襯衫。襯衫上全是血，己經分不清哪一塊是原來的顏色。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慢慢散開，目光越過所有人的頭頂，落在走廊天花板上那盞嗡嗡響的壁燈上。
“八嘎！”
又是一連串的槍聲。幾個憲兵對著地上的屍體又開了幾槍，彈頭打在地磚上濺起火星。小六的身體隨著槍聲抖動了幾下，然後徹底不動了。血從他身下淌出來，順著地磚的縫隙往西周蔓延，碰到碎花盆的泥土，被泥土吸進去，變成一團深黑色的泥漿。
“大人！”
鈴木重康衝到朝香宮鳩彥面前。他的臉色鐵青，腮幫子上的肉在抖，額頭上全是汗。他彎下腰，兩隻手在朝香宮鳩彥身上摸了一遍——肩膀、胸口、胳膊——摸到小腿的時候，手指碰到一片溼漉漉的東西。他低頭一看，手指上全是血。
“我還沒死。”
朝香宮鳩彥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靠在牆上，右腿微微彎著，小腿上的彈孔還在往外滲血。深灰色的西裝褲腿被血浸透了，貼在皮膚上。他的臉色鐵青，嘴角那個下撇的弧度比任何時候都深，但眼神不是恐懼——是憤怒。是那種被人動了逆鱗之後、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憤怒。
“所有人不準靠近。”他掃了一圈圍上來的便衣和憲兵，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用釘子釘在木板上，“我還沒死。慌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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