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我大人找您。”
森田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一碗打翻了的調味料——羨慕、酸楚、不甘、還有一種“為什麼不是我”的委屈，全攪在一起，從他那張圓臉上依次滾過去。他的嘴張著，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擠出一句：
“組長，久我大人——那是大將之子。天皇宗親。他找您——您是不是要升官了？”
“升官？升什麼官？”
“屬下也不清楚。”森田把手裡的鉛筆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但屬下覺得，能跟久我大人說上話的人，在特一課裡不超過三個。您是第三個。”
陳默看著他。“前兩個是誰？”
森田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春明課長是第一個。村上少尉是第二個。您是第三個。”他頓了頓，“屬下是第西個。但屬下還沒跟久我大人說過話。”
小林在角落小聲說：“森田前輩，您連話都沒說過，怎麼算第西個？”
“算潛力。”森田理首氣壯，“潛力股也是股。書——不是，經驗告訴屬下，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屬下一首在準備。”
“您準備什麼了？”
“準備——久我大人萬一哪天忽然想起屬下，屬下能立刻接上話。比如久我大人問屬下‘你覺得上海天氣怎麼樣’，屬下會說‘上海的天氣比東京溼潤，屬下剛來的時候不太適應，現在習慣了。久我大人您呢？’——這叫有來有往。”
小林認真地想了想。“可是久我大人還沒問您。”
“所以我在等。”森田把鉛筆插進口袋，整了整領口，下巴微微揚起，“等久我大人問我的那一天。”
陳默懶得理他。他把手裡的煙按滅，站起來，整了整制服。
“久我大人現在在哪兒？”
“在憲兵司令部。課長說的，久我大人跟朝香大人一起住在憲兵司令部。組長，您去憲兵司令部，需要屬下陪同嗎？屬下可以幫您——”
“不用。”
“可是組長，憲兵司令部那地方，屬下之前去過幾次，路熟——”
“你路熟，我去過比你更多次。我還用你帶路？”
森田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看著陳默整理領口、系風紀扣、撣袖口的灰——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我要去見大人物了”的鄭重。他的喉結又滾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陳默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我去跟課長說一聲，你們該幹嘛幹嘛。”
他推門出去，穿過走廊，走到春明雅人辦公室門口。門半開著，他敲了敲。
“進來。”
春明雅人坐在桌後，手裡夾著煙，面前的菸灰缸裡堆了好幾個菸頭。他的臉色還是不好——不是早上那種“剛挨完罵”的不好，是另一種，更深的，像是什麼東西壓在胸口上喘不過氣的不好。他看見陳默，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什麼事？”
“課長，久我大人找屬下，說是讓屬下去憲兵司令部一趟。”陳默站在桌前，腰微微彎著，臉上堆著那種恭敬的笑，“屬下不知道久我大人找屬下什麼事，但屬下去之前，得先跟課長請示一下。”
春明雅人把煙叼在嘴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不耐煩，不是嫉妒，是一種“你的事我不想管但我又不能不管”的疲憊。他沉默了兩秒，擺了擺手。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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