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川岡坂的辦公室,煙霧一如既往地濃。
課長坐在桌後,手裡夾著煙,面前攤著幾份檔案。他看見陳默進來,抬起眼皮,下巴朝對面的椅子點了點。
“有事?”
陳默沒有坐下。他走到桌前,腳跟併攏,腰彎下去。不是平時那種“彙報工作”的彎——是更深的,更重的,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折成兩截。
“課長。屬下有件事,必須親自向您彙報。”
日川把煙叼在嘴裡,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熱,像是在說“你又有什麼事”。
“久我大人今天把屬下叫去,說——”
陳默的聲音哽住了。不是裝的,是真有點說不出口。不是因為捨不得日川——是因為接下來的話太肉麻了,肉麻到自己都想吐。
但他還是說了。
“久我大人說,要帶屬下去歐洲。”
他把“歐洲”兩個字咬得很輕,像是在說一個不該被提起的地方。說完之後,他抬起頭,看著日川。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不是請示,不是興奮,是“我也不想去但我沒辦法”的無奈。
日川的手頓了一下。很短。
“歐洲?”
“哈依。大人說九月初出發,一兩個月。讓屬下當翻譯。”陳默搓了搓手,臉上那副表情從“彙報工作”切換成了一種更私密的、帶著溫度的懇切,“課長,屬下——屬下真的不想去。”
日川看著他。
“屬下在課長手下做事,做得好好的。課長對屬下恩重如山,屬下還沒報答——現在忽然要走,屬下心裡——”他的聲音又哽住了,這回不是裝的,是真的說不下去了。他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褲縫上,肩膀微微發顫。
日川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動作不快,甚至有點慢。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陳默,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他媽少來這套”的瞭然。
“山本。”
“課長。”陳默抬起頭,眼眶己經紅了。
“久我大人讓你去,你就去。”日川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這是看得起你。別給我丟人。”
陳默的腰又彎下去了幾分。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壓抑的、強忍著不哭出來的沙啞。
“課長——屬下——屬下捨不得課長——”
他說這話的時候,兩隻手在身前攥著,指節發白。那模樣,活像一個要被父母送走的孩子,站在門口不肯邁腿。
日川看著他,眼皮跳了一下。他在情報界混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人跟他表忠心——有的跪著,有的哭著,有的把刀架在脖子上發誓。但像山本這樣——一箇中國人,被皇族點名帶走,跑來哭鼻子說捨不得他——這種事,他真沒怎麼見過。
“行了。”日川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但那不耐煩底下壓著的東西,是受用。一箇中國人,在他手底下混到中尉,被皇族看中了,臨走還跑來哭鼻子說捨不得——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把這個人養熟了,養親了,養得離不開他了。
“去就去,別矯情。”日川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支菸點上,“歐洲那邊,不比上海。你到了那邊,凡事多看少說。久我大人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不該問的別問。”
“哈依!屬下記住了!”陳默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那動作又快又輕,但日川看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