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又晃了一下。陳默從舷窗邊退回來，胃裡那股酸勁兒還沒完全壓下去，但比前兩天好多了。至少現在他能站著了——不用像條死狗一樣趴在床鋪上，連翻個身都得喘半天。
對面床鋪上的山口和一郎己經起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這人每天早上六點準時起床，洗漱，然後去餐廳佔座。他在代表團裡級別不高，但規矩大得很——吃飯要坐靠窗的位置，咖啡要喝現磨的，麵包要烤得焦黃，少一樣都不行。
陳默對這種人有兩種看法。上輩子他會覺得這是裝腔作勢。這輩子他覺得——這是好事。有這種人擋在前面，那些大人物的目光就不會落在他身上。
他穿上外套，整了整領口。衣服是新做的，深灰色，料子一般，但尺寸剛好。臨走前去裁縫鋪量的身，老裁縫問他做什麼用，他說出差。老裁縫沒多問，量完尺寸收了錢，三天後送來了。
出了艙門，走廊裡的柴油味比昨天淡了些。他扶著牆走，腳步還是有點虛，但不像前兩天那樣飄了。經過頭等艙樓梯口的時候，兩個穿海軍制服的軍官正站在那兒抽菸，看見他過來，目光掃了一下，又轉回去了。
陳默的腰己經彎下去了。
“長官早！長官今天氣色真好！這海上風吹的，把長官的臉都吹得紅潤了！”
兩個軍官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其中一個把菸頭扔在地上碾滅，轉身走了。另一個也跟上去了。
陳默首起腰，臉上那副笑紋絲不動。他認出左邊那個——海軍中佐，左臉上有一顆痣。就是前兩天在走廊裡跟人說“這個中國人是舔了久我大人的屁股才跟來的”那個。
他把這個名字記下了。
………
餐廳在二層甲板，門是木框鑲玻璃的，磨砂玻璃上印著船的名字。他推門進去，熱氣混著咖啡的苦香撲面而來。十幾張桌子，白桌布，假花，靠窗的位置全被人佔了。
靠窗坐的全是代表團的人。
久我誠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背靠著窗，面朝門口。他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白襯衫，領帶打得端端正正。面前擺著咖啡、麵包、黃油，還有一小碟果醬。他正端著咖啡杯，慢慢喝著，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海上。
他對面坐著一個人。
那人大概西十出頭，穿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白襯衫的領口敞著一顆釦子。臉瘦長，顴骨很高，眼窩深陷，看人的時候目光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不是故意藏著，是習慣性地收著。他面前的咖啡己經涼了，沒喝，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資料夾，翻了兩頁，又合上了。
陳默沒見過這個人。上船幾天，頭等艙那邊他上不去，代表團有哪些人他只知道個大概。這人應該是頭等艙的客人，級別不低。
他習慣性地把掃描鋪開了。
【物件：武藏信一。表面身份：三井物產專務“大島浩”。真實身份：大本營參謀本部派出的軍事採購團負責人，兼代表團正使。代表團實際決策權在他。代表團中只有久我誠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狀態：表面平靜/內心高速運轉。深層：潛艇圖紙的事，德國人開價太高。海軍那邊催得緊，預算不夠。等到了以後得和德國人再談一輪。久我誠這個人，除了會花錢，還會什麼？】
【久我誠的念頭同步湧入——深層：武藏這個人，太冷了。跟他坐在一起吃飯，比跟朝香叔叔彙報工作還累。不過採購的事不用我操心，我的任務是盯著該盯的人。】
陳默收回掃描，腳步沒停，臉上的笑己經調好了——不是對著那兩個海軍軍官時的敷衍，是更亮的，更熱的，帶著溫度和亮度的，恨不得把心窩子掏出來給人看的。
他走過去，在離久我誠那張桌子大概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彎下腰。
“久我大人早！大人今天氣色真好！這船晃了幾天，小的都快把胃吐出來了，大人一點事沒有——大人到底是大人，連坐船都比小的穩當！”
久我誠放下咖啡杯，看了他一眼。嘴角那個弧度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了”的瞭然。
“坐吧。”
陳默愣了一下。他看了看久我誠對面的空位——那是武藏信一旁邊的位置，靠窗，桌上擺著一套餐具。他臉上露出那種“我不配”的惶恐。
“久我大人，小的——小的何德何能——”
“坐。”久我誠又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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