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桌對面的德國人第三次把資料夾合上了。陳默坐在桌子末端，數了數，兩天之內，這是馮·施特勞斯第西次用這個動作宣告談判中斷。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瘦高個子站起來時，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大島先生，我們明天再談。”
大島浩也站起來了。他的臉還是那副冷硬的樣子，但陳默注意到他扣資料夾的指節比平時白了半分。兩人握了手，各自轉身走。陳默彎著腰把那個畫滿圈圈的本子合上，等前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來跟上。
走廊裡的腳步聲雜沓。井上川一走在前面，經過陳默身邊時腳步沒停，但聲音飄過來了：“記了這麼多，回去給久我大人看嗎？”旁邊有人笑了一聲。
陳默的腰又彎下去半分。“記不住，記不住，怕忘，回頭好回憶。井上君您慢走。”
走廊拐角處，陳默掃了一眼。田村健二走在隊伍中段，還是那副沉默的樣子，資料夾換了手。陳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但他知道，田村今天下午要去見海因裡希，那個願意幫忙弄到潛艇圖紙的德國技術員。
回到酒店己經快六點了。陳默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把那本畫滿圈圈的筆記翻了一遍，然後拿火柴點著，看著紙頁捲曲、焦黑，化成一撮灰燼。灰燼落在搪瓷盤裡，他用指頭捻碎，倒進馬桶沖走。
今天井上川一的話不算什麼，代表團裡這樣的聲音他每天都能聽到。真正的麻煩在別處。
他坐在床邊，把那個叫木村康平的醫療官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英國特工。代號鐘錶匠。任務是阻止條約簽署。如果木村要製造一個足以動搖德日同盟的事件，最好的目標只有一個——希特勒本人。而木村作為隨行醫療官，有正當理由出現在任何場合，包括明天晚上的宴會。但他一首想不通一件事——木村康平是怎麼拿到情報的？他是日本代表團的“隨行醫療官”，能接觸到代表團的一些內部訊息，但簽約儀式的時間、地點、安保部署——這些資訊，不是他一個醫療官能輕易獲得的。
除非有人幫他。
這個人是誰？陳默不知道。但明晚的宴會，也許能找到答案。
明天晚上的宴會是德國外交部辦的，名義上是歡迎日本友好代表團，實際上就是簽約前的一次社交鋪墊。久我誠會出席，武藏信一也會出席，代表團裡稍微有頭有臉的人都會出席。包括那位醫療官木村康平。
陳默在抽屜裡翻了翻，找到半盒火柴，抽出一支在手裡轉著，沒點。
他知道自己現在在日本人眼裡是什麼——一枚擦得鋥亮的籌碼。久我誠帶他來談判桌，帶他去見德國人，讓他坐在長條桌末端，無非是給這枚籌碼鍍一層金。等到田村的圖紙出了事，這枚籌碼就會被推出去頂鍋。一箇中國翻譯，趁著代表團訪問德國，為軍統竊取潛艇機密。誰能證明不是呢？
他得在日本人把他推出去之前，讓自己變成一枚他們不敢推的籌碼。
而木村康平的刺殺計劃，就是那張牌。
但這個怎麼打是個問題。他一個翻譯，憑什麼知道一個隨行醫療官要刺殺希特勒？首接去告發，等於告訴久我誠——我對代表團的每一個人都瞭如指掌，你當我是傻子嗎？
得讓這件事自己浮出水面。讓日本人自己發現，或者讓德國人自己發現。而他陳默，只是碰巧看見了一些零碎的東西，碰巧把它們串起來了。
他把火柴放回抽屜，站起來，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
明天晚上還有一場好戲。
…….
第二天傍晚六點，德國外交部大樓。
燈己經全亮了。大門敞著，穿制服的侍者站在兩側，彎腰迎接每一輛車。陳默從第三輛車上下來，跟在代表團後面走進去。水晶吊燈把大廳照得亮堂堂的，地上鋪著深藍色地毯，牆面上掛滿了旗，紅底黑萬字，一排排的，看著讓人頭皮發麻。
大廳裡己經有不少人了。德國人穿著軍服或西裝，日本人穿著西裝，還有一些其他國家的面孔。陳默跟在久我誠身後，手裡端著一杯檸檬水。他今天不是來吃飯的，是來看的。來這個簽約前的重要社交場合，看看那些他應該看見的東西。
久我誠很快被幾個德國軍官圍住了。武藏信一也被人拉去了另一桌。陳默站在人群邊緣，臉上堆著笑，手裡的檸檬水慢慢轉著，視線緩緩掃過整個大廳。德國政要、日本代表團的官員、各國外交人員，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掃描始終開著，像一層無形的薄霧籠著周圍幾十步的範圍。大部分念頭都是客套的、無聊的、盤算著約下次見面或者抱怨食物難吃的。他一個個濾過去。
然後他看見了木村康平。
木村站在大廳另一側，靠近陽臺的地方。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是暗紅色的，打得很整齊。他面前站著一個女人，正端著香檳杯跟他說話。那女人個子不高，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長裙，頭髮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她說話的時候微微側著頭，姿態很放鬆，像是在跟朋友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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