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陳默在酒店門口“碰巧”遇見了漢斯。
漢斯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正在跟司機說話。陳默正站在臺階下面,手裡夾著一支菸,像是剛買完煙回來。他看見漢斯,眼睛亮了,往前迎了兩步,腰微微彎了彎,臉上堆起那種不太一樣的笑——不是對著日本人那種卑躬屈膝的諂媚,是更自在的、帶點驚喜的客氣。
“漢斯先生!真巧!您來辦事?”
漢斯轉過頭,看見是他,嘴角那個弧度微微動了一下,算是招呼。“來送一份檔案。你們代表團的事還沒處理完。”
陳默嘿嘿笑了兩聲,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往前湊了湊:“漢斯先生,您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人說說話呢。這兩天在酒店裡待著,快悶出毛病了。”
漢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錶,似乎並不著急。“那就說吧。什麼事把你悶成這樣。”
陳默搓了搓手,壓低聲音,臉上露出一副“我跟您說點閒話”的表情:“漢斯先生,您說怪不怪,我們代表團裡有個醫生,老在酒店裡轉悠。”
漢斯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醫生?隨行醫療官?”
“對對對,就是他,叫木村康平。”陳默伸手比劃了一下,“我昨兒晚上買菸回來,看見他從後門進來,也不知道去哪兒了。今天早上在餐廳碰見他,他拿著個小本子畫來畫去。我還以為他在畫速寫呢,結果您猜怎麼著?他畫的不是人,是牆。走廊的牆,柱子的位置,門的開向——跟建築工地的圖紙似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在聊一件“我碰見了件怪事”的閒事,沒有緊張,沒有嚴肅,只有一種“這人真有意思”的好奇。
“我當時還想問問他是不是學過建築,結果他一看見我,就把本子合上了,跟我說話的時候,眼神也飄來飄去的,感覺像心裡有事。”他又嘿嘿笑了兩聲,“我這人嘴碎,也就跟您嘮叨兩句,您千萬別往外傳,免得人家說我一個翻譯編排人家醫生。”
漢斯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支菸,吸了一口,慢慢吐出。透過煙霧,他看陳默的眼神變了——不是憤怒或警覺,是一種更細微的、類似於“有意思”的專注。
“你昨晚幾點回來的?”
陳默歪頭想了想:“大概快十一點吧。後門那個角上燈不太亮,我差點沒認出來是他。”說到這兒,他又補了一句:“當時看他匆匆忙忙的,我也沒敢多問。畢竟他是醫療官,比我高好幾個等級。您知道我這個身份,不該問的,問了就是給自己找麻煩。”
他這話說得謙虛,把“醫療官比我高好幾個等級”咬得恰到好處,聽著像是感嘆自己處境低微,實際上是在告訴漢斯:這人為什麼在那個時間出現在後門?
漢斯彈了彈菸灰,語氣不變,但問了一句:“他很擅長應付別人的問題?”
陳默愣了一下,像是在回想:“反正……他不太愛跟人搭話。我說了半天,他嗯嗯啊啊,眼睛也不看我。我就想,這個醫生怕不是跟人說話會過敏。”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漢斯先生,您聽聽就好,我就是憋得慌。這酒店裡日本話我聽夠了,好不容易碰見您,嘴就收不住了。”
漢斯把煙叼在嘴裡,嘴角那個弧度深了半分,不像笑,更像是某種瞭然。“你這個人,觀察得倒是細。”
陳默搓了搓手:“可不是嘛。當翻譯的,耳朵不靈、眼睛不尖,早被開除了。再說了,這酒店大是大,可我一個閒人,除了看人還能幹什麼?”
漢斯首起身,把菸頭扔在地上碾滅:“陳先生,你剛才說的那些話,跟我說說就行,不必再對第二個人說。”
陳默立刻點頭:“先生放心,我嘴碎歸嘴碎,誰該說誰不該說,我心裡有數。也就在您面前叨咕兩句,換了別人,打死我也不吭聲。”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語氣真誠得像在發誓:“我在上海那些年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些話,說出去了,就回不來了。我這條命不值錢,可也還想留著多吃幾年飯。”
漢斯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進了酒店。
陳默站在原地,把手裡的煙重新叼回嘴裡。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看著煙霧在午後的陽光裡散開。他掃了一眼——剛才他“閒聊”時漢斯的心理活動像水面上的波紋一樣盪開。
【物件:漢斯·馮·里希特霍芬。狀態:表面平靜/內心標記。深層:木村康平。隨行醫療官。深夜從後門進出。畫建築結構圖。對地形過度關注。這幾條拼在一起,不是巧合。回去之後,得讓人查一下這個人的入境背景和過往活動。如果只是個古怪的醫生,那就算了。如果不是——】
陳默把目光收回來,轉身往酒店裡走。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很短,短到誰都不會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