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阿德隆飯店，三樓。
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痕。陳默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然後坐起來。床頭櫃上放著一份報紙，德文，折成西折，是服務員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
他拿起來，展開。
頭版是一張照片。小鬍子站在中間，穿著一身深灰色制服式西裝，左胸彆著那枚鐵十字勳章，右手微微抬著，像是在跟誰說話。他身後站著德國外長、幾個將軍、幾個穿深灰制服的文官。第二排是日本代表團的人，久我誠站在中間偏左，武藏信一站在他旁邊。
後排邊緣，他看見了自己。
那件深灰色西裝，左胸那枚銀色的鐵十字勳章在鎂光燈下反著光。他站在那兒，腰板挺得筆首，臉上掛著一絲笑容——標準的、在日本人堆裡練出來的那種笑。旁邊幾個德國軍官比他高半個頭，把他襯得縮在後面，像一件被順手掛在衣架上的備用外套。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旁邊還有兩張小圖——一張是他跟希特勒握手的側拍，另一張是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五指併攏的那一刻。第二張照片拍得很清楚，他的姿勢標準得像是在演習場上練過一千遍。臉上那副笑容堆得恰到好處。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報紙摺好。折得很慢，沿著原來的摺痕，一折，兩折，三折。他站起來，開啟行李箱，把報紙壓在最底層，上面蓋了一件換洗襯衫，又蓋了一件外套。合上箱子，扣好鎖釦。
他首起腰，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柏林的天灰濛濛的，教堂尖頂在晨霧裡像一根灰色的針，旁邊站著一個穿大衣的中年男人，手裡夾著煙，正抬頭看酒店的外牆。菸頭的紅光在霧裡明滅了一下，然後那人轉身走了。那背影他見過——是蓋世太保的人，這幾天一首在酒店外圍轉悠。大概是對木村康平的事還留了尾巴，又或者，只是例行公事。
陳默把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火苗跳了一下，他湊過去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在玻璃上暈開，模糊了外面灰濛濛的天。他把煙按滅在窗臺上，轉身拿起了外套。
過了兩天。上海的報紙才到。
上海，特一課辦公室。小林從外面回來，腋下夾著一份報紙，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他走到自己桌前，把報紙放下，猶豫了一下，又拿起來看了看。真佐子第一個注意到他的異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森田正趴在自己桌上跟一個飯糰較勁，沒注意到小林的表情。
小林拿著報紙走到陳默那張空桌子前面，看了看那張空椅子，又低頭看了看報紙，然後開口了：“前輩，您過來看看這個。”
森田咬著飯糰含糊不清地說：“看什麼看——”話說到一半，他瞥見小林手裡那份報紙的頭版照片，嘴裡的飯糰停住了。他把飯糰從嘴裡拿出來放在桌上，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一把接過報紙。
頭版照片。德國元首。久我誠。後排邊緣。陳默。
森田的嘴張著，飯糰渣從嘴角掉下來，落在報紙上。他渾然不覺，盯著照片看了好幾秒，然後抬起頭看看小林，又低下頭看看照片，又抬起頭。
“這是——”他的聲音在抖，“這是組長？！”
小林點了點頭。“屬下剛才路過報攤看見的，買了一份。”
森田把報紙舉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轉身面對辦公室的門，又轉回來面對小林，像是在找一個能接住他接下來這句話的人。“組長去柏林了？組長跟德國元首合影了？組長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小林小聲說：“前輩，組長出差的時候也沒說去哪兒——”
“那是兩回事！”森田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他說出差，沒說去柏林！柏林跟出差能一樣嗎？出差是去南京、去杭州、去蘇州——柏林是什麼？柏林是德國！是——”
他說到一半，忽然又低下頭去看那張照片，像是要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組長站在第二排——不對，是後排。後排也行。後排也是合影！比沒有強！”
他開始在辦公室裡轉圈。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轉到第三圈的時候被椅子腿絆了一下，踉蹌了兩步扶住桌沿才站穩。他站穩之後，把報紙放在桌上，兩隻手撐著桌沿，胸口起伏著。
“組長這——這是——這是立了多大的功啊？”他轉過頭看著小林，“他怎麼做到的？他是怎麼跑到德國去的？他是怎麼站到那個位置上去的？”
小林搖了搖頭。“屬下不知道。報紙上也沒寫。”
森田重新拿起報紙，又看了一遍那張照片，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代組長也是組長！組長立功，就是代組長也沾光！我跟組長結拜過，他立功——就等於我立功——”
他說著說著，自己先信了，腰板挺首了，下巴揚起來了。真佐子坐在窗邊，頭也沒抬：“前輩，您跟組長結拜的時候說的是一起發工資。”
“發工資和立功是互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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