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後的上海早晨,陳默在福佑裡亭子間醒來時,腦子裡還盤算著張明遠那檔子事。他端起隔夜的冷茶灌了一口,苦得首皺眉。
“首接挑撥特高課和76號?太刻意了。”他對著斑駁的牆壁自言自語,“我剛進特高課,人微言輕,說多了反而惹懷疑。”
他穿上那件半舊的灰色長衫——這是他在租界活動的標準裝扮,既不太寒酸,也不引人注目。走到弄堂口時,張太太正提著馬桶出來,看見他便招呼:“陳先生早啊,今兒個天放晴了。”
“是啊,張太太早。”陳默笑著點頭,心裡卻在想:放晴了,可有些人心裡怕是晴不了。
他決定換種思路。既然不能首接讓特高課對76號動手,那能不能讓76號自己出點“小狀況”?或者說,讓張明遠這個“新入職的員工”,在“試用期”就犯點不大不小的錯誤?
陳默想起前天在警察局檔案室翻到的一份舊資料:法租界巡捕房去年處理過幾起“非法標記公共設施”的案子,都是些小混混為了劃地盤乾的,最後罰了點錢了事。當時他只覺得無聊,現在想來,這或許是個切入點。
到了特高課在法租界的臨時辦公點——一棟不起眼的小洋樓二樓,陳默先泡了杯茶,然後慢悠悠地開始寫今天的巡查報告。寫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抽屜裡翻出那份關於“非法標記”的舊檔案抄本。
“森田先生,”陳默拿著抄本和報告草稿,敲開了負責租界事務的森田辦公室的門,“有件事想請教一下。”
森田正對著鏡子修剪他那標誌性的仁丹胡,聞言放下小剪刀:“陳桑,什麼事?”
“我整理舊檔案時看到這個,”陳默把抄本遞過去,“是去年法租界巡捕房處理的幾起案子,有人在電線杆、郵筒上亂塗亂畫做標記,被當成擾亂公共秩序處罰了。”
森田瞥了一眼,興趣缺缺:“這種小事…”
“是小事,”陳默接話,“但我這兩天在租界巡查時,好像也看到過類似的標記。當時沒多想,現在看到這個檔案,才覺得…會不會是同一種情況?”
他故意說得含糊其辭,給森田留下腦補空間。
森田果然來了點興趣:“你看到了?在哪兒?什麼樣的標記?”
“就是些簡單的符號,三角形、圓圈之類的。”陳默比劃著,“在亞爾培路郵筒背面看到過一個,還有麥琪路雜貨店旁邊的牆角。畫得很隨意,像是用粉筆隨手畫的。”
“就這些?”森田顯然覺得這太無聊了。
“如果只是這樣,我也不會特意來彙報。”陳默壓低聲音,“但我昨天又去亞爾培路那邊轉了一圈,發現那個標記…被人擦掉了一半。而且,我好像看到有人在附近轉悠,看見我就走開了。”
森田的小眼睛轉了轉:“什麼人?”
“沒看清,穿得普通,戴著帽子。”陳默說,“我當時也沒在意,以為是巡捕房的人在清理塗鴉。但現在想想…如果只是普通的亂塗亂畫,為什麼要鬼鬼祟祟地擦掉?而且偏偏只擦一半?”
森田放下抄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是說…這些標記可能有問題?”
“我不確定。”陳默老實說,“所以才來請教森田先生。如果真是普通塗鴉,那咱們不必理會。但如果…”他頓了頓,“萬一是什麼人用這種不起眼的方式在租界傳遞訊息,咱們沒注意到,將來出了事…”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租界是特高課的重點監控區域,任何可疑跡象都不能放過,尤其是這種看似“普通”的。
森田沉默了片刻,點點頭:“你考慮得對。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他想了想,“這樣,你這兩天再去那幾個地方看看,如果標記還在,或者有新的出現,拍張照片回來。另外,留意一下附近有沒有可疑人物。”
“是。”陳默恭敬地回答,心裡卻想:照片?我可沒相機。不過辦法總是有的。
當天下午,陳默就開始了他的“表演”。他先去文具店買了支白粉筆,然後在亞爾培路郵筒背面,照著記憶裡張明遠留下的焦痕標記的大致位置,畫了個歪歪扭扭的三角形——畫得特別醜,特別隨意,完全符合“亂塗亂畫”的特徵。
畫完後,他退開幾步看了看,差點笑出聲。這水平,說是三歲小孩畫的都有人信。
接下來是關鍵一步。陳默在附近找了個餛飩攤坐下,要了碗小餛飩,慢悠悠地吃著,眼睛卻盯著郵筒方向。他在等什麼?等法租界的巡捕。
果然,半小時後,一個穿著巡捕制服、腋下夾著警棍的法國籍巡捕晃晃悠悠地走過來了。陳默立刻放下碗,快步走過去,用磕磕絆絆的法語打招呼:“警官先生,打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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