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早晨，天灰得像塊用舊了的抹布。陳默被近藤叫到日川辦公室時，課長正背對著門，看牆上那張巨大的上海市區圖。
“課長。”陳默立正。
日川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山崎那邊的監視，暫時停了。”
“哈依。需要轉向其他目標嗎？”陳默低聲問道。
“明天。”日川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窩下的陰影比往日更深，像是熬了大夜。“明天，你和你的小組，有別的任務。具體安排，近藤明天一早會告訴你。今天，”他頓了頓，“把山崎相關的所有監視記錄、報告，全部整理歸檔，封存。一點痕跡都不要留。”
“哈依。”陳默低頭應道，同時毫不猶豫地啟動了掃描。
【物件：日川岡坂，狀態：高度緊繃/壓抑興奮/殺意隱現。表層思維：海軍的事先放一放……眼前這條才是真正的大魚……絕不能失手……深層思緒：杭州站被徹底搗毀……唯一活口“老鬼”，攜帶第五戰區轉來的華中日軍兵力重新部署概要（絕密）……乘今日夜車離杭，明日上午九點二十分抵滬，虹口站三號月臺……接頭暗號己知……必須是人贓並獲……活口……密碼本也許還能用……】
資訊像冰水一樣灌進陳默的大腦，瞬間凍結了他的思維。杭州站全毀？唯一活口“老鬼”？華中兵力部署概要？時間、地點、月臺，甚至目標代號都清清楚楚！
滔天巨浪在他心底轟然炸開，撞擊著胸腔，但他站在那裡的身體，像釘在地上的木樁，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一下。
“課長，”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平穩地響起，甚至帶點恰到好處的疑惑，“是關於……新的經濟監控物件嗎？”
日川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得像井：“不該問的別問。去做事。”語氣不容置疑。
“哈依！屬下明白！”陳默再次鞠躬，轉身退出。
走廊裡空無一人。他邁步朝自己辦公室走，腳步穩定，甚至跟路過的一個文員點了點頭。只有他自己知道，腦子裡此刻己經翻江倒海。
杭州站完了。“老鬼”冒死帶出的情報，是日軍華中兵力重新部署的概要——這是戰略級情報！日本人怎麼知道的？還如此精確地知道此人乘火車來滬，時間地點都清楚？軍統內部……有鬼！而且位置不低！
明天上午，虹口火車站。那將是天羅地網。去的人，是自投羅網。攜帶的情報，將落入敵手。後續可能引發的清洗和破壞，不堪設想。
必須報信！必須讓上海站知道！王天木必須知道！
他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森田正翹著腳剔牙，看見他，忙放下腳：“組長，課長有啥新指示？是不是不用再喝那江風了？”
“嗯，山崎那邊的監視暫停。”陳默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拉開抽屜，開始整理檔案，動作不疾不徐，“所有記錄今天之內整理好，封存。課長另有安排。”
“太好了！”森田一拍大腿，“早該停了！那海軍馬鹿……”
整整一個白天，陳默強迫自己像一臺精密的機器，高效而沉默地處理著山崎案的卷宗。歸類，編號，裝袋，封存。森田在旁邊幫忙，嘴裡嘮嘮叨叨，猜測著明天的“大行動”。小林一絲不苟地清點著照片和錄音帶。
整整一個白天，陳默強迫自己像一臺精密的機器，高效地處理卷宗。他的腦子卻在瘋狂運轉。掃描得到的資訊足夠具體：時間、地點、目標代號、情報性質。這足夠王天木做出反應了。關鍵是，如何安全、及時地送出去。
下班後，陳默繞了遠路，在夜色和雨絲的掩護下，潛入老周書店。
風鈴響動。老周正在櫃檯後打算盤，抬頭看見他，眼神一凝。店裡沒有其他顧客。
“老闆，有《滬上金融軼事》嗎？上週說幫我留的。”陳默聲音平穩。
老周放下算盤，臉上沒什麼表情：“裡間剛到了一批舊書，客人自己進去找找看。”
裡間。門關上。昏暗的光線下，老周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眼神里滿是緊張：“組長？出什麼事了？”他知道，沒有緊急情況，陳默絕不會在天黑後這樣冒險過來。
陳默沒有廢話，語速極快，聲音壓得極低：“最高緊急。聽好：杭州站毀，唯一倖存者，攜重要軍情，乘火車，明日抵滬，欲用我站電臺。訊息己漏，明日上午，虹口站，天羅地網。內鬼在高層。速告掌櫃，接頭必變，萬勿原計劃。閱後即焚，勿回。”
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出來。老周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指微微發抖。“杭州……全完了？明天上午？虹口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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