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悲壯的氛圍中，陳默瞥見了從“凱司令”咖啡館出來的羅伯特.威爾遜。美國人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手裡拿著份英文報紙，看起來輕鬆得像在自家後院散步。
羅伯特也看見了他，居然主動走了過來，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看不出真假的微笑。
“陳先生，”羅伯特開口，中文帶著點洋腔，但很流利，“如此勤奮，令人敬佩。上海最近的治安，看來需要您這樣的精英時刻鎮守。”
陳默趕緊從車斗裡把自己“拔”出來，擠出個笑容：“羅伯特先生，巧啊。例行公事，談不上鎮守。您這是……剛喝完下午茶？” 他心想，喝個屁茶，這節骨眼上你一個外國記者在街上溜達，跟熊貓上街跳舞差不多顯眼。
“見個朋友，聊聊天。”羅伯特輕描淡寫，目光掃過陳默疲憊的臉和那輛寒酸的三輪摩托，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東西，“聽說日本政府和南京方面即將舉行盛大的聯合慶典？預祝一切順利，畢竟，穩定的上海符合各方利益。” 這話聽起來像祝福，仔細一品，全是骨頭。
“帝國與新政府自然有能力確保萬無一失。”陳默打起官腔，同時悄悄啟動掃描。結果反饋：【羅伯特：表層輕鬆/社交模式，深層：職業性收集資訊中，核心思緒聚焦：法國領事館訊息，日本海軍系統對當前‘物資統制’和‘金融調整’方案不滿，認為過於偏向陸軍關聯商社，可能影響‘長期規劃’的隱蔽性與效果……需核實。風險評估：低。】
海軍不滿“物資統制”和“金融調整”？“長期規劃”？陳默心裡那根關於“杉計劃”的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他面上不顯：“借您吉言。羅伯特先生也要注意安全，最近街上不太平。”
“謝謝提醒。”羅伯特笑了笑，揚了揚報紙，“那麼，不打擾您執行公務了。” 他優雅地點點頭，轉身離開，步伐不緊不慢。
組長，這洋人誰啊？跟你挺熟？”森田好奇。
“美國使館的，以前打過交道。”陳默重新癱回車鬥，“開車，繼續拉磨。”
傍晚，巡邏到閘北。陳默讓森田在一家看起來半死不活的“清香茶館”門口停下。
“買點茶葉，提神。你們等著。”陳默揉著腰下車。
就在他撩開茶館油膩的門簾時，眼角餘光掃到二樓臨窗的角落。趙文博和王崇明，面對面坐著。趙文博臉上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推心置腹”的表情，正拍著王崇明的肩膀說著什麼。王崇明則微微前傾，聽著，臉上掛著一種混合著恭敬，但眼神時不時飄向窗外，帶著股不易察覺的不耐。。
陳默腳步沒停，徑首走向櫃檯，嘴裡喊著：“老闆，來半斤高末！” 同時，掃描啟動。
【趙文博：內心OS：王崇明這小子，雖然以前是陳默那混蛋的學生，但現在在76號也算有點路子。拉攏他，一來能給陳默添點堵，二來說不定以後也能借上力。多條狗，總是好的。狀態：自作聰明/報復心切。】
【王崇明：內心OS：趙文博？哼，就是投胎投的好公子哥，也就剩下點家底和以前的關係網了。不過……攀著他，總比沒有強。陳默？早就是過去式了。狀態：功利算計/表面迎合。】
陳默差點沒忍住笑出來。陳默付了錢，拿著煙回到車上，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給他們鼓鼓掌。
真是臥龍鳳雛啊。
好嘛，失意政客二代和投機前學生，這倆人，一個想找槍，一個想找梯子，湊在一塊兒算計的，居然是自己這個“騎三輪跑斷腿”的組長。真是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他彷彿己經看到趙文博拍著王崇明的肩膀，說著“你我聯手，必能如何如何”的場面，而王崇明則在心裡撥拉著小算盤，琢磨著這買賣划算不划算。
“蠢貨。”陳默低聲吐出兩個字，不知道是評價趙文博異想天開的聯盟，還是王崇明那點可憐的投機心思。這種基於個人怨氣和眼前小利的結合，在真正的風暴裡，除了能互相拖累著更快掉坑裡，屁用沒有。
他拎著包好的茶葉沫子回到車上。森田嗅了嗅：“組長，這茶……提神？提鬼吧？”
“能喝就行。”陳默沒好氣，“走，回課裡。趕緊彙報完，老子想躺著。”
回特高課時，天己擦黑。辦公樓裡燈火通明，但氣氛比停屍房好不了多少。日川辦公室的門縫裡，壓抑的咆哮聲隱隱傳來。
陳默硬著頭皮，掐著點敲門進去彙報。
日川課長坐在一片狼藉的辦公桌後，眼珠子通紅，頭髮亂得像被轟炸過。菸灰缸滿了，菸頭堆成了小山。近藤垂手站在一邊，臉色發白。
陳默用最簡練的語言重複了“一切正常，未見異常”的八股文。
日川像是沒聽見，揮蒼蠅似的讓他滾。陳默如蒙大赦，轉身就走。
就在他手碰到門把，背對日川的瞬間，他習慣性地、也是高度警覺地啟動了最後一次掃描，目標自然是壓力源中心的日川岡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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