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光暈在土牆上圈出一小團暖黃，圈外是無邊的黑。陳默坐在桌前，指尖的煙燒到了盡頭，燙得他一縮手，菸灰簌簌落在那疊“疑點”記錄上。
隔壁審訊室的動靜，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死寂像溼冷的布，裹上來，悶得人胸口發慌。
他閉上眼，掃描的感知像水銀瀉地，悄無聲息地鋪開。
【物件：近藤弘毅，狀態：專注/略帶興奮。位置：隔壁臨時辦公室。內心：【劉福貴這蠢貨，骨頭比想象的軟。攀咬出周世昌……有意思。這個參謀長，表面謹慎，私下和後勤主任勾連這麼深？明天得好好‘請教’他。通訊記錄和文書交叉比對，不信挖不出東西。】】
【物件：值夜特高課隊員，狀態：疲憊/警惕。內心：【快天亮了……這鬼地方連口熱水都沒有。】】
陳默睜開眼，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划著。劃痕交錯，像個解不開的死結。
周世昌。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轉，帶著懊惱和一絲荒謬的同情。六年潛伏，爬到參謀長，不容易。可一步走錯，送禮送到近藤眼皮底下，生生把自己從暗處拽到了聚光燈下。現在近藤磨好了刀，就等天亮下第一刀。
救他？
陳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油燈下有點苦。拿什麼救？他陳默現在是特一課派來查案的“山本少尉”，不是軍統上海站的救火隊員。近藤帶著六個行動隊員，外面還有王繼銘的兵。硬碰硬，等於把自己、老周、琴師、還有剛埋進浦東蘆葦蕩的賈氏兄弟，全填進去。
為一個己經亮了的燈泡，燒掉整條電路？這買賣，血虧。
何況……陳默想起周世昌那雙藏在鏡片後、時刻在算計的眼睛。這種人，就算救下來他能為了自保在近藤面前露怯，難保不會在更危險的時候，為了活命吐出點什麼。
可就這麼看著他被近藤揪出來，刑訊，崩潰，然後像剝洋蔥一樣把第七師、甚至可能牽扯到上海站的其他線頭一層層剝開？
也不行。
那會讓近藤的注意力從“洩密”這個具體事件，擴散到對整個偽軍系統乃至背後情報網路的全面清洗。調查會無限期延長，力度會加大，自己這個“協同調查組長”會更深地陷在這個泥潭裡。更重要的是，水攪得太渾，可能會波及到真正要保的人——比如，隔壁通訊室那個沉默的文書，李晨海。“螢火”還在暗處亮著，不能讓他被這陣亂風撲滅。
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陳默又點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滾過喉嚨，壓下心頭那點煩躁。
得做個取捨。不，是得做個局。
把周世昌“用”起來，用他的暴露，換一個對所有人（除了周世昌自己）都相對安全的結局。
具體策略在腦子裡慢慢成型，像拼圖一塊塊扣上：
加速，但限制範圍。 不能讓近藤順著周世昌漫無邊際地挖。得給這件事套上一個“蓋子”。最好的蓋子，就是己經半死不活的劉福貴。76號的外圍線人，倒賣軍糧，賬目混亂——這些是現成的罪名。要把周世昌的“問題”，牢牢綁在劉福貴這條沉船上。
禍水東引，定性內鬥。 近藤現在懷疑周世昌和劉福貴有勾結。好，那就坐實這個“勾結”——不是為了通敵，而是為了分贓。可以引導近藤相信，周世昌作為參謀長，利用職權與劉福貴合夥貪墨軍餉物資，因為分贓不均，或者怕劉福貴嘴巴不嚴，所以設計了某些環節的“疏忽”，意圖讓劉福貴在軍事行動中背鍋出事，甚至可能故意洩露了一些不痛不癢的情報，想借抗日武裝的手除掉劉福貴。
這樣，洩密就變成了腐敗內鬥的副產品，是“個人私利”而非“政治背叛”。這個解釋，日偽高層更容易接受，也更容易結案。
保住“螢火”，靜觀其變。 李晨海那邊，能不動就不動。
思路清晰了，但胸口那塊石頭並沒移開。他知道，這意味著要把周世昌推進火坑，還要親手往上添把柴。
他拿起桌上那盒周世昌白天遞過來的“老刀牌”。煙盒己經空了，被他捏得有些變形。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煙標，上面那個挎刀的水手像模糊不清。
“周參謀長，”陳默對著空煙盒，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你自個兒選的露臉，就別怪戲臺子太亮。最後這場戲，我給你搭個‘貪官內訌’的景，算對得起你這六年了。下了臺，是死是活，看你造化。”
他把煙盒用力捏扁，“咔啦”一聲輕響，然後一揚手，扔進了牆角的廢紙簍。
幾乎同一時間，法租界安全屋裡，王天木也收到了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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