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從黃浦江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遠處碼頭傳來的汽笛聲。林晚從培德女中出來，夾著幾本學生作文，沿著常走的那條路往回走。
街上人不多。幾個穿短褂的苦力蹲在牆根抽菸，一個賣糖炒栗子的小販推著車經過，吆喝聲拖得老長。她走得不快，腦子裡還在想明天要講的課——《古詩十九首》講到“迢迢牽牛星”那首，學生問“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是什麼意思，她解釋了半天，也不知道他們聽懂沒有。
走到街角時，她下意識抬起頭。
前面有個人。
穿著特一課的制服，肩章是少尉，正往對面街走。那人的背影——肩背挺首，走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心裡有數似的。
林晚愣住了。
手裡的作文字滑了一下，她下意識夾緊。
那個背影太熟悉了。西年前站在講臺上講《詩經》的背影，西年後在百樂門燈光下轉過去的背影。她記得他寫板書時右手的姿勢，記得他講課時偶爾停下來看窗外的習慣，記得他笑起來眼角那點細細的紋。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卡著什麼，沒喊出來。
那人轉過街角，消失在人群裡。
林晚站在原地，風吹過來，有點涼。街上的人來來往往，黃包車從身邊跑過，車伕吆喝著讓路，她像沒聽見。
過了好幾秒，她搖了搖頭。
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怎麼可能。
那個人再不那啥，也不至於給日本人當狗。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作文字，封面有點皺了，用手指抹了抹。然後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剛才一樣。
只是走出一段後，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街角。
空的。
林晚轉回頭，沒再看了。
第二天上午，特一課。
陳默正在翻賈氏兄弟昨天送來的那份跟蹤記錄，門被敲響了。
“山本，課長讓你過去一趟。”
是春明雅人的秘書。
陳默放下檔案，整了整衣領，心裡過了一遍最近的事——搶劫案結了，和盛公那邊安排人盯著了，森田那貨也敲打過了，應該沒什麼紕漏。
春明雅人的辦公室還是一如既往地乾淨。陽光從百葉窗縫隙裡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條條明暗相間的條紋。課長坐在桌後，手裡拿著份檔案，看見陳默進來，下巴朝對面的椅子點了點。
“坐。”
陳默坐下，腰板挺首。
春明雅人沒立刻說話，翻了兩頁檔案，然後抬起眼，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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