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
陳默走出特高課大院,往公寓的方向走。街上的路燈剛亮起來,昏黃的光暈在潮溼的空氣裡暈開。報童在街角吆喝,聲音己經啞了,手裡的晚報還剩厚厚一摞。黃包車伕蹲在路邊啃幹餅,看見穿制服的路過,把頭低下去,不敢多看。
陳默走得不快。
今天心情好。
不是一般的好,是那種——從裡到外都舒坦的好。日本人吃了大虧,死了西個,重傷一個。春明雅人那張臉,白得跟紙似的。他今天在辦公室裡聽森田從外面帶回來的訊息——日川岡坂在會上陰陽怪氣,把春明雅人擠兌得下不來臺。
當然,臉上不能表現出來。
他得繼續當他的“山本中尉”,繼續在日本人面前點頭哈腰,繼續在春明雅人面前裝孫子。
但走在路上,沒人看見的時候,可以稍微放鬆一點。
他拐進一條巷子,左右看了看,沒人。然後他開始哼歌。
調子是從前世的某首神曲改的,詞是自己瞎編的。他哼得很小聲,含糊不清,像在自言自語。
“太陽出來我爬山坡——爬到了虹口我炸炮樓——鬼子問我為什麼笑——我說今天死了六個好朋友——咿兒喲呀兒喲——”
調子跑得離譜,歌詞更是亂七八糟。他哼著哼著,自己先樂了,又換了個調子。
“大河的河水向東流哇——特一課的人兒白了頭哇——嘿嘿嘿,都白了頭哇——不是愁的是氣的呀——”
他一邊哼一邊晃腦袋,腳步也跟著節奏一顛一顛的,腳下踢著一粒石子,骨碌碌滾到牆根又彈回來。那副模樣,活像一個喝了兩杯小酒、在街上瞎溜達的閒漢。
走到巷子中段,他停下來,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繼續哼。
“春明雅人開大會呀——被罵得狗血淋了頭哇——日川那個老狐狸呀——在旁邊磕著瓜子看戲呀——咿兒呀兒喲——”
他哼著哼著,自己先笑了。
這要是被人聽見,他這“山本中尉”就幹到頭了。
他掐滅菸頭,繼續往前走。出了巷子,拐上大路,腳步輕快了不少。
走到公寓樓下時,他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窗戶開著,燈亮著。
他走上樓,樓道里黑漆漆的。摸到二樓,剛要掏鑰匙,聽見上面有腳步聲。
少司羨從樓上下來,手裡拎著個布袋子。她穿著那件藕荷色的家常旗袍,頭髮鬆鬆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陳先生。”她微微頷首。
“司羨。”陳默側身讓路。
少司羨走下兩級臺階,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先生今天心情很好?”
陳默愣了一下:“有嗎?”
“有。”少司羨看著他,“走路比平時輕快,嘴角一首翹著。剛才上樓的時候,還聽見您在哼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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