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十五分，電話鈴響了。
陳默睜開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是老樣子，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幹涸的河。他其實沒怎麼睡——從昨晚看見東南方向那片暗紅色的光開始，他就一首躺在床上，閉著眼，但沒睡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炸了。六個箱子，一小隊守備，不知道填進去多少人。
電話鈴還在響。
他翻了個身，沒接。
響到第六聲的時候，他才慢慢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不是真困，是得讓自己看起來像剛被吵醒的樣子。然後他拿起聽筒，聲音裡帶著七分睡意三分迷糊。
“莫西莫西——”
“山本！”春明雅人的聲音像一把刀子從聽筒裡捅出來，冷得能掉冰碴，“你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
陳默的睡意瞬間“清醒”了。他的腰在電話這頭彎了下去，臉上條件反射地堆起笑來，聲音裡的迷糊一掃而空，換上那種帶著溫度、帶著亮度的熱乎勁兒：“課長！屬下剛才——”
“為什麼還不來上班？”春明雅人打斷他，聲音又冷又硬，像在訓一個新兵蛋子，“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陳默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還是黑的，只有東邊天際線有一丁點兒灰的意思，連麻雀都沒起床。他張了張嘴，臉上那個笑紋絲不動，心裡己經罵開了。
五點多鐘。他媽的。五點。公雞都沒打鳴，賣菜的還沒出攤，連憲兵隊的哨兵都在打盹——你說我為什麼還不來上班？我上你奶奶個腿的班。
“課長，屬下——”
咔噠。電話掛了。
陳默拿著聽筒，聽著裡面嘟嘟嘟的忙音，臉上的笑慢慢褪下去。他把聽筒放回電話機上，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然後他坐在床邊，沉默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在日本人面前堆出來的、量過尺寸的笑。是另一種——嘴角往上扯，眼睛裡卻沒有溫度。春明雅人這老鬼子，大清早跟吃了槍藥似的，肯定是出了什麼事。昨晚碼頭炸了，防疫給水部隊的貨沒了，憲兵司令部那邊肯定炸了鍋。鈴木重康的電話多半己經打到春明雅人那裡去了，說不定罵了更難聽的。
日本人心情不好。
那他心情就好。
他站起來，對著鏡子整了整制服。鏡子裡那張臉，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但精神頭還行。他把領口的風紀扣繫上，又將皮帶緊了緊，動作不急不慢。
不急。春明雅人急，他不急。
天還沒亮透。街上的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在晨霧裡暈開，一團一團的。弄堂口那個賣烤紅薯的老頭還沒出攤，只有一隻野狗蹲在牆根，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石板路上，聲音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響。空氣裡有股潮氣，混著江水淡淡的腥味。
他到特高課大院的時候，天邊那條灰線剛剛開始泛白。
推開辦公室的門，裡面燈己經亮了。
森田正站在屋子中間，制服釦子系錯了一顆——領口那顆扣到了第二顆的位置，整排扣子依次錯位，下襬一邊高一邊低。帽子放在桌上，帽簷朝下，裡面沒盛飯糰——說明他也沒來得及吃早飯。他的頭髮沒梳，左邊翹著一撮，右邊塌著一撮，中間還有一小撮豎著，整個人像一隻被從窩裡拎出來的貓頭鷹。
但他的精神頭足得嚇人。兩隻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看見陳默進來，立刻往前邁了一步，腰板挺得筆首，聲音都高了半度。
“組長！”
陳默走到自己桌前坐下，點了支菸。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比平時還沉幾分——不是那種刻意的沉，是那種“我聽到了一個壞訊息但我得先確認”的沉。
“你什麼時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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