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呂班路公寓。
李淑華坐在桌前，面前放著一隻開啟的妝奩匣子，最下面一層鋪著絨布。老吳剛走不到一刻鐘，絨布上那兩根金條還在，泛著沉甸甸的暗黃色光澤。
她伸手拿起一根，掂了掂。大黃魚，實心的，一根十兩。兩根就是二十兩黃金。這個數目，夠趙洪波還清賭債，剩下的還能讓他在上海換個活法。
老吳的話還在耳邊響著——“局座的意思，趙洪波現在對李士群滿肚子怨恨，正是最好的時機。別再慢慢磨了，首接亮身份，把金條擺出來。他要是肯，以後76號的密電就是咱們的囊中之物。他要是不肯——”
老吳沒說下去。他抬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很明白。
茶館裡坐著的不止她一個人。老吳自己帶了兩個人，就坐在趙洪波常坐的那張桌子斜對面。趙洪波要是敢拍桌子，敢喊人，那兩個人會在任何人反應過來之前把事辦乾淨。然後從後門走，後門對著一條窄巷子，拐三個彎就是呂班路。
軍統做事，從來不會只派一個女人去跟目標攤牌。
李淑華把金條放回匣子裡，合上蓋子，站起來。她走到窗前，挑開窗簾一角。弄堂裡還是老樣子——賣菜的老太婆蹲在門口擇菜，兩隻雞在牆根刨食，那隻花貓趴在臺階上，尾巴一甩一甩的。一切安詳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她放下窗簾，走回桌邊，拿起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換上。對著鏡子把頭髮挽起來，用素銀簪子別住。鏡子裡那張臉，鵝蛋形，皮膚白淨，眉眼溫順。一個在洋行做打字員的女人，下了班去茶館坐坐，沒人會覺得不對。
她把那個妝奩匣子放進手提包裡，又在上面蓋了塊手帕。然後推門出去。
……
鴻運茶館。
下午西點，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個穿長衫的中年男人，一邊喝茶一邊下棋，棋盤上殺得難分難解。斜對面那張桌子空著——那是趙洪波來了之後會坐的位置。老吳坐在牆角，穿著一件灰布長衫，面前一壺龍井，手邊一份《申報》，看起來跟茶館裡任何一個閒人沒什麼兩樣。
李淑華走進來的時候，老吳的目光從報紙上方掃過她臉上一瞬，又落回報紙上，像不認識。
她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要了一壺龍井。老闆娘認識她了，端茶過來的時候笑著說：“李姑娘，今天來得早。”
“今天洋行沒什麼事。”
老闆娘點點頭走了。李淑華給自己倒了杯茶，沒喝，只是端在手裡暖著。窗外陽光斜照進來，把她半邊臉打亮。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她的側臉線條柔和，像個沒什麼心事的女學生。
西點一刻，門被推開了。
趙洪波走進來，低著頭，沒像以前那樣先往她這邊看。他今天沒穿長衫，穿了件灰布短褂，領口敞著一顆釦子，走路的時候腳步有點拖。他走到老位置坐下，要了壺茶。老闆娘應了一聲，他低著頭沒回話。
李淑華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臉上有傷。
不是舊傷。左邊顴骨上有一塊青紫，顏色很新，大概兩三天。嘴唇角也破了一道口子，結了痂，喝水的時候那痂被茶水浸得發暗。他握茶杯的時候手指動作不太利索——右手食指有些腫。
李士群打的。老吳昨天說的——趙洪波私下埋怨李士群，話傳到了李士群耳朵裡，當天下午就把他叫到辦公室，當著幾個人的面扇了他好幾個嘴巴，又拿桌上的鎮紙砸了他幾下。最後讓他跪在地上，說“你就是我養的一條狗，狗還敢咬主人？”
趙洪波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穿的長衫，被他從長衫下面扯下一截布來，攥在手裡，指節攥得發白。
李淑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急。讓他先坐一會兒。他這個樣子，一看就不是來喝茶的——是來躲人的。賭場的債還在催。76號的人他不想見。家裡也沒人等著。
一壺茶喝到快見底，趙洪波除了要茶之外沒說一個字。李淑華站起來，結了賬，經過他桌子的時候停下來。
“趙先生，臉色不太好。沒休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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