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前。也就是一九西零年七月十五日。
陳默第一次發現不對勁，是在虹口一條背街的巷子口。
那天下午，他帶著小組在虹口做例行巡查。森田走在前頭，手裡拿著那本新買的《私家偵探手冊》，邊走邊念——“跟蹤術第一要義：保持距離。太近容易被發現，太遠容易跟丟。最佳距離為五至七米，可根據人流密度適當調整。”唸到這兒，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跟在他後面大概兩米遠的小林。
“小林，你離我太近了。剛才這段路，你的距離只有——兩米。不夠專業。”
小林認真地點了點頭，往後退了三步。
“前輩，現在夠了嗎？”
森田端詳了一下。“夠是夠了。但是——你退得太快。書上說，調整距離要自然。突然退三步，對方會察覺。”
“可是前輩，您讓我退的。”
“讓你退你也不能一下子退。要——慢慢地退。比如假裝看風景，停下來，然後再走。這樣對方不會覺得你在調整距離。”
真佐子走在最後，頭也沒抬。“森田前輩，我們是巡查，不是跟蹤。”
“巡查和跟蹤，本質相同。”森田轉過身，把那本書夾在腋下，“巡查是跟蹤可疑分子，跟蹤是巡查特定目標。核心技能是一致的。”
走到一條巷子口，陳默停下來。前面有個煙攤，他摸了摸口袋，空的。出來得急，煙忘在辦公室桌上了。
“你們先往前走，我買包煙。”他朝森田擺了擺手。
森田正沉浸在那本《私家偵探手冊》裡，頭也沒抬，嘴裡應了一聲“哈依”，繼續往前走。小林跟在森田後面，還在為剛才“退得太快”的事糾結，邊走邊練習“慢慢地退”。真佐子夾著資料夾，跟在最後。
三個人拐過街角，消失在巷子那頭。
陳默走到煙攤前。煙攤的老闆認識他，老遠就笑著點頭：“山本先生，今天還是哈德門？”陳默掏出錢，正要遞過去，餘光掃到了巷子斜對面的牆根底下。
一個流浪漢蹲在那兒。
衣服是破的，灰布短褂，袖口磨得毛了邊。褲子膝蓋處破了兩個洞，露出裡面黑乎乎的膝蓋。面前放著一個破碗，碗口磕掉了一塊瓷。頭髮亂蓬蓬的，臉上黑一道白一道。
陳默把煙錢付了，拆開煙盒抽出一支點上。他靠在煙攤旁邊，吸了口煙，隔著煙霧打量那個流浪漢。
這個位置——巷子口，背街，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正好能看清整條巷子。街對面是一家當鋪，再過去是家雜貨鋪，再往前是條岔路口。不管是往哪個方向走，這個牆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裡動了一下。
掃描悄無聲息地鋪開。
【物件：佐藤三郎，狀態：表面卑微/內心暴怒。深層：八嘎！這個該死的支那豬，看什麼看？！老子是梅機關調查科的！山下機關長親自點的將，讓老子裝成乞丐監視這個山本默。蹲了三天了，腿都蹲麻了——他還站那兒抽菸，抽起來沒完了！趕緊滾蛋，老子好換班！】
陳默把煙叼在嘴裡，慢慢吐出一口煙霧。
梅機關。山下長川。監視。三天。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憲兵司令部在查洩密的事，他是中國人，被列入監控名單了。不是因為暴露了什麼——是因為所有洩密事件發生時他都在特一課任職。一箇中國人，在日本人的情報機構裡做事，出了洩密事件，被懷疑是理所當然的。不管他有沒有接觸到情報，不管他知不知道那些事。只因為他是中國人。
他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彈了彈菸灰。
然後他朝那個流浪漢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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