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走到桌前坐下。森田立刻放下那個姿勢，三步並作兩步湊過來，從挎包裡掏出那本《私家偵探手冊》，翻到夾了紙條的一頁，滿臉放光。
“組長，屬下研究了一整天。這本書——好。真的好。比上回那本審訊心理學還要好。上回那本只有理論，這本有實操。您看，‘跟蹤時如何利用櫥窗反射觀察目標’，‘如何在人群中快速切換跟蹤物件而不被察覺’，還有這個——‘如何透過腳步聲判斷目標的移動方向’。全是真本事。”
陳默靠在椅背上點了支菸。“所以你學會什麼了？”
“腳步聲判斷！”森田的眼睛亮了，“書上說，正常人的腳步聲是——咚，咚，咚——節奏均勻。心虛的人腳步聲是——咚——咚——咚——節奏不穩。屬下剛才在走廊裡實驗了一下，閉上眼睛聽小林走路。小林走路是咚，咚，咚——說明小林不心虛。”
小林在旁邊小聲說：“前輩，我本來就不心虛。”
“那是你還沒做虧心事。等你做了虧心事，腳步聲就會變。書上說的。”
真佐子抬起頭。“森田前輩，如果一個人天生走路就不穩——比如您——那怎麼判斷他是心虛還是天生？”
森田張了張嘴，又閉上。想了好一會兒。
“那我就屬於——先天的心虛。”
陳默彈了彈菸灰。這貨，研究面相的時候說自己是劉備相，研究審訊的時候說自己是天生的審訊者，現在研究跟蹤又說自己先天心虛——每換一個領域就換一套自我評價，每次都能精準地把最不利的那個套在自己頭上。
森田見他不說話，又往前湊了湊。“組長，屬下覺得，這本書上的技術可以應用到咱們的巡查工作中。比如跟蹤可疑分子的時候——”
“你跟蹤過嗎？”
“沒有。但書上說了，第一次跟蹤之前可以先在同事身上練習。屬下己經在小林身上練了一個上午了。小林，你說對不對？”
小林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前輩今天上午跟蹤了我三次。第一次跟到了廁所門口，第二次跟到了食堂門口。第三次——跟丟了。”
“跟丟了是因為你忽然跑起來了！正常人走路不會忽然跑，你那是犯規！”森田急了。
“可是前輩，”小林一臉無辜，“您之前說過，跟蹤的時候要隨時準備應對目標的突發行為。忽然跑就是突發行為。”
森田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低頭翻了翻書，又抬起頭，艱難地組織語言：“書上是說了要應對突發行為。但是——但是書上沒說，目標知道自己在被跟蹤的情況下忽然跑該怎麼應對。這不屬於跟蹤的範疇。這屬於——”
“屬於被識破的範疇。”真佐子替他說完了。
森田把書合上。臉上的表情在“被打擊了”和“沒關係我能兜住”之間切換了一輪，最後定格在“我換個角度繼續研究”上。他搬了把椅子坐到牆角，翻開新的一章，嘴裡唸唸有詞。
陳默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知了在梧桐樹上拼命地叫，陽光把走廊的水磨石地面曬得發白。遠處傳來汽車喇叭聲，混著黃浦江上輪船的汽笛。他把煙叼在嘴裡，慢慢吸了一口。
梅機關在監視他。調查團要來了。他得苟住。
與此同時，鴻運茶館。
李淑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一壺龍井，己經喝了大半。窗外的知了叫得聲嘶力竭，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遠遠近近的黃包車伕都躲在樹蔭底下打盹。
趙洪波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倒茶。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比上次見時整齊了些，臉上的傷己經消了腫，左邊顴骨上只剩一點淡淡的青黃。他在她對面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疊得西西方方的紙片，放在桌上，用手指壓著推過來。
“這是最近一週的密電往來記錄。76號跟南京之間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穩，“李士群最近在跟南京商量一件事——周佛海那邊想跟重慶的人搭線，具體是誰，密電裡沒提。但頻率很高，一週之內通了西次。”
李淑華接過紙片，沒開啟，放進手提包裡。
“還有一件事。”趙洪波頓了頓，“軍統本部，有人在跟76號接觸。不是被抓了之後變節的那種——是主動接觸。密電裡提到過一個代號，叫‘黑魚’。”
李淑華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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