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特一課己經快下午五點了。
陳默讓小林把煙土樣本和賬本送到證物室，讓森田去給山口義男和那幾個憲兵每人買了瓶汽水——花的錢從他口袋裡掏，森田接過鈔票的時候數了兩遍，確認沒少。真佐子把資料夾裡的記錄整理好，遞給陳默過目。字跡小而密，從錦堂貨運門口的馬巡長挨耳光開始，到二號庫地窖裡翻出來的煙土數量，一條一條，清清爽爽。
陳默看了一遍，合上資料夾。
“我去見課長。你們在辦公室等著。”
森田正把汽水瓶往桌上放，聽見這話立刻放下瓶子，腰板挺首了。“組長，屬下陪您去吧。萬一課長問起細節——”
“細節都在真佐子的記錄裡。你去了，課長問你細節，你答得上來嗎？”
森田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陳默推門出去。
春明雅人的辦公室還是老樣子。窗簾半拉，菸灰缸裡堆著菸頭。課長坐在桌後，手裡夾著煙，面前放著一份檔案。陳默敲門進去，把真佐子的記錄放在桌上，將南市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顧錦堂的貨運公司開始，到三號庫那十幾瓶磺胺，到馬巡長拖延時間，到山口帶著憲兵趕到，再到二號庫地窖裡翻出來的煙土。他說得很平，不快不慢，像是在唸一份巡查報告。說到吳管事那句“有些人的名字，我說出來，您也不一定兜得住”時，他把原話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
春明雅人聽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夾著煙，沒彈菸灰。
“查。既然他敢這麼說，就查下去。煙土沒收，相關人全部扣押。警察局那個馬巡長，你現在去通知他，明天一早來特一課報到。他的局長——”他頓了頓，鏡片後面的眼睛看不出什麼情緒，“先不要動。看看後面還有誰。”
陳默彎了彎腰。“課長，這批煙土的量不小。吳管事說後面的人不怕特高課也不怕憲兵隊，屬下覺得——”
“你怕了？”
“課長，屬下不是怕。”陳默抬起頭，臉上露出那種既誠懇又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屬下是覺得，這事要是真往大了查，萬一查到什麼不該查的人——屬下這個級別，怕是兜不住。”
春明雅人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他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動作不快，但很用力。
“山本，你在特一課也待了這麼長多了。有些事情你未必知道——警察局長在南市收黑錢，這件事我早有耳聞。他們的煙土買賣，搭的是青幫的線，顧錦堂不過是擺在檯面上的一個殼。但這些都不重要。”他頓了頓，“重要的是，有人在帝國的眼皮底下，靠帝國施捨的權力，發自己的財。這些人，比反日分子更該死。”
他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陳默的掃描悄無聲息地鋪開了。
【物件：春明雅人。狀態：表面平靜/內心翻湧。深層：那些蛀蟲——警察局長、青幫頭子、甚至可能還有憲兵隊裡的敗類。他們在吸帝國的血。他們在發帝國的國難財。相比之下，山本這個中國人雖然是個外人，但至少他在替帝國做事，至少他沒把手伸進帝國的口袋裡。這種人，比那些蛀蟲強十倍。】
陳默收回掃描，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擔心兜不住”變成了一種被認可後的激動。他的腰又彎下去幾分，兩隻手在身前搓著，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熱乎勁兒。
“課長這話，屬下記住了。南市這件事，屬下一定查到底，絕不給課長丟人。”
春明雅人點了點頭。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空白檔案，在上面寫了幾行字，蓋上章，推過來。
“煙土案涉及憲兵隊那邊的協助，程式上要跟他們知會一聲。不過既然人是我們抓的，貨是我們抄的，案子就由特一課來審。憲兵隊那邊，我回頭跟鈴木將軍提一句就行。”
陳默接過檔案，心裡有數了。春明雅人要把這個案子攥在自己手裡。不是為了伸張正義——是想順著煙土這條線看看能不能挖出什麼來。如果能挖出跟憲兵隊那邊的關聯，或者更上面的東西，對春明雅人來說就是一張牌。這張牌平時不打，關鍵時候能救命。
“課長英明。”他鞠了一躬，拿著檔案退出辦公室。
回到自己辦公室，森田正拿著一瓶汽水往小林手裡塞。小林不喝，說不渴。森田說這是組長買的，不喝就是對不起組長的錢。小林接過汽水瓶，喝了一口，放下。森田在旁邊看著，等他放下之後拿起瓶子看了看，裡面還剩大半瓶，又遞回去。
“再喝點。汽水這東西，放久了氣就跑了。氣跑了就等於白花錢。”
小林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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