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拐角處,陳默剛走了幾步,迎面碰上一個穿軍服的人——身材不高,戴眼鏡,手裡夾著個公文包。近藤弘毅。
陳默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了。他往前緊走兩步,腰己經彎下去了,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近藤君!您怎麼來了?來辦事?”
近藤停下腳步,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點笑。那笑容不深,但比對著別人還是多了一分溫度:“山本君。來給小野寺送一份檔案。正好碰見你們開會——安保任務,交給你們特一課了?”
“是是是。”陳默彎著腰,臉上那副笑又亮了幾分,“課長信任,屬下只是聽令行事。近藤君,日川課長最近身體還好?屬下這幾天忙,沒來得及過去問安。”
“課長身體沒事。”近藤頓了頓。他往走廊兩頭看了看,確認沒人,然後壓低聲音,“山本君,有件事——安保任務,課長本來可以爭取的。”
陳默的笑容紋絲不動,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課長在會上主動放棄了。”近藤的聲音又低了半分,“把任務讓給了春明課長。”
陳默的掃描悄無聲息地鋪開了。
近藤腦海中浮現出日川辦公室的那一幕,他看到日川站在窗前抽菸,聽完憲兵司令部的電話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自言自語了一句——“這次安保不是好事。”說完就把煙按滅了,沒再提。
掃描繼續往深處走——近藤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他只是覺得奇怪:課長在會上放棄安保任務,跟他平時的作風完全不一樣。平時涉及到權力分配的事,課長從不退讓。這次不爭不搶,不像他。
“近藤君,課長沒說為什麼?”陳默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
近藤搖了搖頭。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山本君,課長不提的事,我不好多問。安保任務既然落到你們頭上,你多加小心。”
“多謝近藤君提醒。”陳默又鞠了一躬。
近藤點了點頭,轉身往小野寺的辦公室走了。陳默首起腰,站在走廊裡,看著近藤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日川主動放棄。安保不是好事。
他把這兩個資訊在腦子裡拼在一起,拼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日川知道什麼。或者猜到了什麼。春明雅人搶著接這個活兒,是在賭。賭安保不出事,賭他能把這趟差事辦漂亮,賭鈴木將軍記他一功。但日川不賭。日川讓了。
他往前走。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時停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上。視窗透進來的陽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著白花花的光。
他把煙叼在嘴裡,推門進去。
八月二日,午後。上海火車站。
平常這個時候的火車站,是人最多的時候。南來北往的旅客扛著行李擠在候車廳裡,賣茶葉蛋的小販扯著嗓子喊“五香茶葉蛋”,報童在人群中鑽來鑽去,黃包車伕在廣場上排成一溜等活兒。但今天不是。
憲兵隊的封鎖線從站前廣場最外圍開始拉。木馬攔在馬路中間,鐵絲網從木馬這頭拉到那頭。憲兵端著步槍站在封鎖線上,槍口微微朝下,但保險是開的。普通人只要敢靠近封鎖線三步以內,憲兵的眼神就壓過來了——不是看,是壓。那種眼神不需要翻譯。
廣場上一個人都沒有。候車廳裡也空蕩蕩的。賣茶葉蛋的攤子被挪到了馬路對面,小販蹲在牆根,遠遠看著那些憲兵,爐子裡的火早滅了。
報童倒是還在——他蹲在封鎖線外一根電線杆底下,懷裡抱著一摞報紙,時不時伸著脖子往裡看一眼。他也知道今天這報紙是賣不出去了,但還是蹲在那兒。大概是習慣了每天早上來這兒,不來沒地方去。
太陽正毒。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遠遠看過去像有一層水在路面上一晃一晃的。知了在火車站對面那棵老槐樹上拼命地叫,叫聲一陣一陣的,像是有人拿鋸子在鋸鐵皮。
陳默站在一輛黑色防彈汽車旁邊。這輛車是憲兵司令部專門調過來的——特質的,鋼板車身,車窗玻璃厚得能擋住步槍子彈。輪胎是實心橡膠的,打不癟。他今天穿著一身筆挺的軍服,風紀扣繫到最上面一顆,皮帶扎得緊緊的,腰間別著“王八盒子”。臉上的表情是標準的“正在執行重要任務”——眉頭微微皺著,目光在前方封鎖線和站臺之間來回掃著。
嘴裡叼著一支沒點的煙。
廣場上停著三輛這樣的防彈汽車。每一輛旁邊都站著人——特一課的人,憲兵隊的人,還有幾個穿便裝的,一看就是梅機關那邊派來的。那些人站在車旁邊,不跟別人說話,也不抽菸,就是站著。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像一隻只蹲在牆頭的貓。
外圍是憲兵封鎖,內圍是特高課和梅機關的便衣在暗中盯梢。三道防線,一層套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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