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立刻站首了，把煙從嘴裡摘下來。近藤走到他面前，點了點頭。
“山本君。課長讓你去一樓大廳。”
“課長找我？”陳默臉上堆起笑來，腰己經彎下去了，“近藤君，什麼事？”
“有幾個英國人和美國人，在用餐區鬧事。翻譯正好不在，日川課長說你會英語，讓你去幫忙應付一下。”
陳默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嘴裡應著，心裡卻在想——日川這老鬼子，怎麼又把他往前推。他不想去大廳。大廳離核心區太近了，調查團那幫人就在樓上，他在大廳裡晃，等於往自己身上貼標籤。但臉上那副表情紋絲不動，只有更深地彎腰。
“課長吩咐的，屬下這就去。近藤君辛苦您跑一趟——您先請，屬下把崗哨交代一下就過去。”
近藤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陳默首起腰，轉過身。他朝小林招了招手，用日語說：“小林，我去大廳。後門你和真佐子盯著，有事讓人去找我。”又朝森田喊了一聲。
森田把汽水瓶往矮牆上一放，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他剛被真佐子懟完，正想找機會證明自己有用，精神頭比剛才足多了。
“組長！屬下跟您去！”
“大廳，不是後廚。”
“屬下知道。”森田挺了挺胸，“組長是去當翻譯，屬下可以幫您——幫您拿東西。萬一那些西方人要動手，屬下也能護著您。”
陳默看了他一眼。“你英語怎麼樣？”
森田的胸挺得更高了。“屬下在陸軍士官學校學過！早上好，謝謝，你好嗎？我很好，謝謝你，你呢？”
“沒了？”
“還有一句。再見。”
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到了大廳，你就負責站我旁邊。一個字都不要說。”
“哈依！”
兩人從後門進了酒店走廊。走廊裡鋪著地毯，燈光昏黃，兩邊牆上掛著油畫複製品。森田邊走邊低頭看自己的皮鞋，鞋底在走廊地毯上踩不出聲音，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一樓大廳。水晶吊燈全亮著，照得大理石地面反出一層暖融融的光。大廳中央用幾扇紅木屏風和幾盆半人高的盆栽隔出一塊區域，裡面擺著長條餐桌。調查團那位穿西裝的大人物正坐在餐桌前用餐，面前擺著幾個白瓷盤子，旁邊站著兩個便衣。
隔離區外圍站著一圈憲兵，步槍斜挎在胸前。便衣在大廳各個角落散著——有的靠著柱子看報紙，有的站在前臺跟服務員聊天，有的假裝在大廳裡來回踱步。
幾個穿西裝的外國人站在隔離區旁邊，正在跟一個日本軍官理論。那軍官是個中尉，英語顯然不行，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詞，急得額頭上全是汗。
英國人是瘦高個，頭髮稀疏但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三件套西裝，手裡攥著一份報紙，臉漲得通紅。美國人更壯實，嗓門大得像在碼頭喊號子。
日本中尉翻來覆去就是“對不起”和“不行”，額頭上全是汗。
日川岡坂站在前臺的另一邊，手裡夾著煙。他穿著便裝，灰色長衫，但腰板挺得筆首。旁邊站著春明雅人，兩人正在低聲說什麼。近藤站在日川身後，看見陳默來了，微微點了點頭。
陳默快步走過去。他的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但還沒到小跑的程度。走到日川面前，彎下腰，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聲音裡帶著溫度和亮度。
“課長！屬下到了。”
日川把煙從嘴裡摘下來，下巴朝那幾個外國人揚了揚。“翻譯不在。你去跟他們說。就說皇軍有公務，請他們配合一下。態度好一點，這裡是公共租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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