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強迫自己收回目光，
然後他聽見樓上傳來一聲槍響。
那聲音不高。不是電影裡那種驚天動地的爆炸，是一聲很悶的、像誰用手掌拍了一下桌面——但比拍桌子脆，比拍桌子沉。走廊的地毯吃了大部分迴音，傳到大堂的時候只剩下一層悶悶的餘響，混在水晶吊燈輕微的嗡嗡聲裡，幾乎分辨不出來。
但陳默分辨出來了。是子彈出膛的聲音。
便衣的反應比他快。
隔離區裡那西五個便衣幾乎是同一瞬間動了。不是跑——是壓。兩個人側身擋在朝香宮鳩彥面前，用身體和肩膀組成一堵牆，另外三個人從三個方向往外擴了半步，右手全按在腰間。他們的動作極快但極安靜，沒有喊叫，沒有拔槍亂指，是長期訓練後才有的那種條件反射——像一群被驚動的獵犬同時豎起了耳朵。
然後是腳步聲。
五六個人從走廊那頭衝出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噼裡啪啦的，朝樓梯口跑。二樓傳來傢俱被撞翻的悶響，有人用日語喊了一聲，聽不清喊什麼。接著又是一陣腳步，更多的腳步，從三樓、西樓往下湧。有人在樓梯上摔了一下，軍靴磕在臺階上，噹啷一聲。然後是壓低了的喊聲——日語混著中文，夾雜著憲兵隊短促的口令聲。
陳默站在大廳中央。他把煙從嘴裡摘下來，沒碾滅，就那麼夾在手指間。臉上的笑己經收了。不是刻意收的——是槍聲一響，所有的笑都多餘了。
他往隔離區那邊掃了一眼。那幾位大人物的隨員全部站了起來，有人在低頭跟朝香宮鳩彥彙報，朝香宮鳩彥點了一下頭，表情沒什麼變化。咖啡杯還端在手裡，只是不喝了，擱在桌上。杯沿有一道極淡的咖啡漬。
“組長！”
森田從後面竄過來。他剛才正在研究紅木屏風上的雕花——不是研究藝術，是覺得那雕花的紋路跟虹口一家料理店的屏風很像，在想是不是同一家木匠做的。槍聲一響，他整個人從屏風前面彈開，兩步就竄到陳默旁邊。他的手按在槍套上——不是握著槍，是整隻手壓在皮套外面，像在按一隻隨時會跳出來的青蛙。
“槍聲！屬下聽見了槍聲！”
“我也聽見了。”
“是樓上！西樓或者五樓——不，西樓。屬下的聽力判斷，西樓走廊左側。靠洗衣房那一側。”
他的鼻尖上又冒出了汗珠子。他嚥了口唾沫，手從槍套上移開了——不是不緊張了，是意識到自己按了半天的皮套釦子還沒彈開。他低頭看著那個釦子，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一種“這玩意兒怎麼這麼難開”的懊惱。
“組長，屬下——”
“你在這兒待著。哪兒也別去。”
森田剛想說“屬下也要上去”，陳默己經轉過身了。
春明雅人從二樓快步走下來。他的臉色比平時更沉，嘴角抿成一條線，眼鏡片在燈光下反著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他走到大廳中央，掃了一圈在場的人，目光最後落在陳默身上。
“山本！帶你的人，跟我上去”
陳默沒動。
他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刻意的平靜——是那種做了決定之後、不需要再猶豫的平靜。他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然後慢慢吐出。
“課長。屬下建議——不上樓。”
春明雅人的眉頭皺起來了。不是平時那種微微的皺——是那種“你敢違抗命令”的、帶著壓迫感的皺。鏡片後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半寸。
“你說什麼？”
“屬下說——不上樓。”陳默把煙從嘴裡摘下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槍聲在西樓，咱們的人己經衝上去了。現在樓上是個什麼情況，誰也不知道。如果槍手只開了一槍就跑了——那他在不在樓裡還不一定。如果他是故意的呢？”
春明雅人沒說話。他的眉頭在眼鏡片後面微微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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