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兄弟,”他開口了,用的中文,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掏心掏肺的熱乎勁兒,“你說你,何必呢?皇軍什麼脾氣你不知道?春明課長那是講道理的人,你只要願意開口,把知道的都說出來——”
他把碟子往阿昆面前湊了湊,臉上的笑又亮了幾分,脖子往前探著,肩膀微微往上聳,眉毛挑得老高,眼睛眯成兩條縫,嘴角往兩邊咧到耳朵根。
“皇軍保證你一輩子榮華富貴,金票大大的呀!”
他說這話的時候,那模樣——不是威脅,不是審問,是那種在茶館裡碰見熟人拍著肩膀說“哥兒幾個今晚我請”的熱絡勁兒。只是這種熱絡放在審訊室裡,放在一個被壓在地上的人面前,有一種說不出的滑稽和毛骨悚然。
阿昆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先是困惑。他歪著頭,盯著陳默看了兩秒。面前這個人,穿著日本人的軍服,說的卻是中國話,比街上任何一箇中國人都說得溜。
“你是中國人?”阿昆問。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陳默的笑容頓了一下。很短。他把碟子往前又推了推,臉上的笑重新堆滿,聲音還是那股熱乎勁兒。
“是,是。兄弟我祖籍浙江,在上海長大的——咱們是同胞嘛。同胞跟同胞之間,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你看你這吃苦受罪的,我看著心裡也不落忍——”
“同胞?”阿昆打斷他。他盯著陳默的臉,眼睛裡的困惑一點一點地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東西——噁心。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深的東西。是那種看見一條狗穿著人的衣服站在面前、還朝自己搖尾巴的噁心。他的嘴角慢慢往上扯,扯出一個笑。那個笑很冷,冷到骨頭裡。
“你他媽的是中國人。”他把這句話又說了一遍,這次不是疑問,是陳述。然後他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刮出來的。
“你個狗漢奸。”
陳默的笑容僵在臉上。不是之前那種一閃而過的僵——是真的僵住了。他的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但笑意己經從眼睛裡退乾淨了。他捧著碟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半分,碟子邊緣硌在指節上。這個動作很小,沒人注意到。
阿昆看見了。他看見這個漢奸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然後又被那副笑嘻嘻的嘴臉蓋住了。他心裡湧上來一股更深的厭惡——這種厭惡甚至超過了對日本人的恨。日本人殺他,那是敵人殺敵人,天經地義。可面前這個人,說的是中國話,長的是中國人的臉,卻在給日本人當狗。
“你爹媽生你的時候,知不知道你長大了會給日本人當狗?”阿昆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鞭子抽在地上,“你祖宗在墳裡頭,聽見你這副腔調——棺材板都壓不住吧?”
陳默臉上那副笑沒掉。但他的手指——捧著碟子的手指——又收緊了半分。碟子裡的酥皮點心被他捏得微微變形,蜜棗從酥皮裡擠出來,落在碟子邊上。
“兄弟,”他臉上又堆起笑來,但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分,“識時務者為俊傑嘛。你看你這被抓了,吃苦的是自己。皇軍優待合作的人——”
“優待?”阿昆一口唾沫啐在碟子上。唾沫星子濺在酥皮上,那顆蜜棗被唾沫粘住了半邊。“老子今天被抓,就沒打算活著出去。你們這幫漢奸——你們比日本人更該死。日本人殺我,那是兩國交兵。你殺我——你殺的是自己人。”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來,啞得像砂紙。
“你晚上睡得著覺嗎?”
陳默站在那裡。他臉上的笑還掛著,但笑容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沉。不是憤怒,不是羞愧——是別的。他轉過身,走回春明雅人旁邊。他的臉上又堆起笑來,比剛才更熱絡,更卑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