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樓休息室。
窗簾拉著,遮住了外灘的江景。屋裡只亮了一盞落地燈,燈罩是米黃色的,光暈打在地毯上,把暗紅色的羊毛毯照出一圈暖暖的光。朝香宮鳩彥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杯咖啡。咖啡己經不冒熱氣了,他沒喝,就那麼端著。
鈴木重康站在茶几對面,兩隻手垂在褲縫上。
“大人,今天的事,讓您受驚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沉,“安保方面的疏漏,屬下會徹查到底。”
朝香宮鳩彥擺了擺手。動作很慢,像是在趕一隻不存在的蒼蠅。
“鈴木君,不必這樣。”他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區區一樁兇殺案而己。我在本土見過比這更大的場面。”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還是往下撇著,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樣——不怒不喜,像一尊泥塑的佛。但他的目光在鈴木重康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旁邊站著的山下長川身上。
“有你們在,我很安心。”
鈴木重康的肩膀明顯鬆了半分。他正想說幾句表忠心的話,朝香宮鳩彥己經重新端起咖啡杯,目光落在對面牆上的油畫上。那是一幅黃浦江的風景畫,畫的是落日下的外灘,水面上的光斑畫得有些生硬。
朝香宮鳩彥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兇殺案上。一個商人被殺,一個刺客被抓——這種事在他眼裡,跟在街上踩死一隻螞蟻沒什麼兩樣。他現在唯一關心的,是那項任務。那項由他親自從東京帶到上海的任務。只要任務不出岔子,死幾個人算什麼。刺客?反日分子?哼,讓他們鬧去。
鈴木重康和山下長川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很輕,輕到朝香宮鳩彥完全沒有察覺。
……
臨時審訊室。
這間屋子原來是雜物間,臨時騰出來的。西面牆上貼著白色瓷磚,地上鋪著防滑地磚,牆角有一排鐵架子,架子上原來放的是清潔劑和消毒水,現在全被搬空了,只剩下一排空蕩蕩的鐵皮架子,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一盞燈泡,時不時閃一下,閃的時候整個房間都像是被人用力眨了一下眼。
阿昆被綁在一張鐵椅子上。椅子是焊死的,固定在水泥地裡。他的雙手被鐵絲反綁在椅背後,鐵絲勒進肉裡,手腕上己經滲出了血。他的臉腫了半邊,左邊眼睛只剩一條縫,嘴角的血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白色防滑地磚上,洇開一小團暗紅色。那隻沒穿鞋的腳踩在地上,腳趾蜷著,腳背上有一道被皮鞋踩過的淤青。
村上信一站在他面前。他脫了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兩截結實的小臂。襯衫下襬從褲腰裡扯出來半截,領口的風紀扣解開了兩顆。他右手握著一根橡膠棍,棍子是憲兵隊帶來的,黑色,大概小臂那麼長,握柄上纏著防滑膠帶。
“你的同夥,在哪兒。”
阿昆沒說話。他低著頭,下巴抵在胸口上,喘著粗氣。每喘一口氣,肋骨就疼得像被人拿刀子捅了一下——剛才捱了十幾下,左邊的肋骨可能斷了一根。他的腮幫子還在腫,被拳頭砸過的地方己經變成了青紫色,皮肉脹得發亮。
村上往前邁了一步。橡膠棍點在阿昆的下巴上,往上抬。
“我再問一遍。你的同夥,在哪兒。”
阿昆抬起頭。那隻沒腫的眼睛看著村上,嘴唇動了動。村上以為他要開口了,往前湊了湊——
一口帶血的唾沫啐在他臉上。
“小鬼子。你過來,過來我告訴你。”阿昆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嗓子眼裡刮出來的,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村上用手背抹掉臉上的唾沫。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把橡膠棍換到左手,右手攥成拳頭,對著阿昆的胃部一拳砸下去。
悶響。
阿昆整個人弓起來,胃裡翻湧著的酸水衝到喉嚨口,嗆得他劇烈咳嗽。他咳了兩聲,吐出一口混著血絲的唾沫。唾沫落在地磚上,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粉紅色的泡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