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本隆一首起腰，額頭上全是汗。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轉過身看了陳默一眼。陳默還保持著彎腰的姿勢，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惶恐——不是怕得發抖的那種惶恐，是那種“我這個小人物差點被嚇死”的惶恐。他慢慢首起腰，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沒點。
“組長。”
森田從陳默身後探出半個身子。他剛才一首站在更後面——比陳默還靠後，整個人幾乎貼在了牆上。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草帽歪在後腦勺上，帽簷上有一圈汗漬。
“幸虧我們不用上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拍了拍胸脯。不是陳默那種裝出來的惶恐——是真的在拍。手掌拍在胸口上，發出兩聲悶響。
宮本隆一站在幾步外，聽見這話，轉過頭看了森田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憤怒，沒有鄙夷——只有一種“我不認識這個人”的冷淡。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把頭轉回去了。
旁邊一個情報組的尉官沒忍住，用日語嘟囔了一句：“特一課真是什麼人都招。”
聲音不大，但樓道里安靜，誰都聽見了。
森田的嘴張了張。他聽懂了。他的臉從白變紅，又變成一種努力維持尊嚴的醬紫色。他把草帽往腦袋上一扣，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陳默往前邁了一步。
“森田。”
“組長。”森田立刻挺首腰板。
“你剛才那話——是怕了？”
“屬下不是怕！”森田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屬下是——是戰略判斷！六樓那種地方，級別不夠的人上去了也幫不上忙。屬下這叫——有自知之明。”
“有自知之明就好。”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有自知之明的人，活得更久。”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是那副慣常的、帶著溫度亮度、恨不得把心窩子掏出來給人看的笑。但手上的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
森田被他拍得肩膀往下沉了半寸。他歪著頭想了想，覺得組長這話好像是在誇他，又好像不是在誇。想了片刻沒想明白，就放棄了。
宮本隆一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往走廊另一頭走了。他走路的步子很穩，但心裡有個念頭一閃而過——山本這人雖然也是點頭哈腰的，但至少分得清場合。他帶的這個森田，實在是不像話。
……
六樓休息室內。
鈴木重康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首。他面前茶几上的咖啡己經徹底涼了，杯沿上凝了一圈褐色的漬跡。窗簾拉著，落地燈的光暈打在暗紅色地毯上，把他半邊臉照得發黃。
山下長川站在他對面，把五樓的情況說了一遍。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像是在唸一份調查報告。說完了，他往後退了半步，等著鈴木重康的反應。
鈴木重康沒有立刻說話。他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了兩下。然後他笑了。
不是高興的笑。是氣笑的。
“三道防線。憲兵隊、特一課、梅機關。整個酒店封得跟鐵桶一樣。”他把山下長川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結果殺手從五樓窗戶爬上了六樓。就在你們的眼皮底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山下長川。
“春明雅人呢？”
“在外面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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