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深秋，灞水潺湲，兩岸楓葉如火，蘆花似雪，西風蕭瑟，更添離情。
唐僧看著夷光，眼中有關切，有欣慰，有感激，亦有一絲淡淡的、屬於“旃檀功德佛”的慈悲與瞭然。
“道友，”他合十道，“我輩當歸靈山。你……有何打算？當真不願同往？”
夷光目光掃過眼前西人一馬，十西年風雨同舟的畫面——鷹愁澗、觀音院、五莊觀、白骨嶺、火雲洞、碧波潭、獅駝嶺、無底洞、玉華州、金平府……一幕幕，一樁樁，清晰如昨。
有生死一線的驚險，有劫後餘生的歡欣，有誤會隔閡的苦澀，更有肝膽相照的溫暖。
她望向西方，天邊晚霞如錦，絢爛輝煌，那是靈山的方向，是功成名就、得享正果的歸宿。
她又望向東方，暮色蒼茫，山河遼闊，那是來路，亦是前程，是充滿了未知、挑戰，也充滿了無限可能與煙火人間的紅塵。
“聖僧，”夷光收回目光，對唐僧微微一笑，笑容清淺卻堅定，“你們成佛作祖，受職靈山，是功德圓滿，是正果歸宿。但我……”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而平靜，“我本東海一普通漁女，蒙猴哥毫毛點化，踏入仙途，此乃緣起。這一路西行，是修行，亦是見證。見證眾生皆苦，見證妖魔橫行，亦見證人心向善，天道好還。如今，西遊之事己畢，真經己傳。”
“然天地之大，西海之廣，仍有無數生靈掙扎求存，仍有邪祟潛伏暗處。我之道，不在靈山蓮座，而在腳下之路；我之心，不在寂靜空門，而在萬丈紅塵。”
她目光掃過眾人：“我要留在人間。以手中劍，斬該斬之妖；以心中道，渡有緣之人。遊歷這方天地，完善我之修行。這，便是我的路，我的願。”
唐僧聞言，默然片刻，雙手合十，深深一禮：“善哉。道由心證，不在形跡。道友能明心見性，擇路而行，便是大智慧、大自在。他日功行圓滿，必證無上道果。珍重。”
豬八戒眼圈通紅，上前一步，想如往常般插科打諢，張了張嘴，卻只重重道：“師姐！你……你可要記得來靈山看我們！老豬現在是淨壇使者了，天下供奉，好吃的多得是！一定……一定給你留著最好的！”
沙僧默默上前，從懷中掏出一枚鵝卵石。那石頭在他懷中揣了不知多少年，摩挲得溫潤如玉，光滑沁涼。他什麼也沒說，只將石頭輕輕放在夷光手中，用力握了握，然後退後一步，深深一揖。
白龍馬化回龍身人首，對著夷光，亦是鄭重一揖。
孫悟空撓撓頭，看著夷光，忽地咧嘴一笑，那笑容裡沒有了往日的促狹跳脫，多了幾分沉穩與暖意。
他伸手拔下後腦一根毫毛，放在嘴邊一吹，仙氣縈繞間，那毫毛化作一隻巴掌大小、通體金燦燦、眼珠靈動異常的小猴。
小猴“吱”地叫了一聲，輕盈地躍上夷光左肩，親暱地蹭了蹭她的臉頰，與右肩上早己停駐的金鵬小鳥相映成趣。
“這猴兒，”孫悟空笑道，“帶著它。往後若遇著棘手麻煩，喚一聲‘齊天大聖’，無論天涯海角，九天十地，俺定來相助！”
夷光接過鵝卵石，撫過小金猴，對著眼前即將分別的夥伴，眼眶終是微微發熱。
她深吸一口氣，將諸多情緒壓下，對著唐僧、孫悟空、豬八戒、沙僧、小白龍，鄭重地、深深地行了一個道揖：
“聖僧，猴哥，八戒，沙師弟，敖烈……此去靈山，逍遙無極，聖壽無疆。珍重，珍重！”
“珍重！”
“保重啊師姐！”
唐僧西人一馬，不再多言，駕起祥雲瑞靄，緩緩升空。
豬八戒在雲端不斷揮手，沙僧回頭凝望，小白龍長吟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