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令儀回到清渠小院時，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銀白的清輝鋪滿了庭院中的青石板，將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
推開院門的一瞬，她便聞見了飯菜的熱氣。
正堂的燈亮著，裴昭珩正坐在堂中的矮几旁，面前擺著兩副碗筷，幾碟還冒著熱氣的菜，正拿著一雙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著，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
“楊延之為難你了？”裴昭珩放下筷子站起身，幾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解了帷帽的繫帶，手指碰到她冰涼的臉頰時微微一頓，“手這樣涼，這孝衣也太薄了。”
“沒有。”謝令儀搖了搖頭，在他的攙扶下在案前坐下，接過他遞來的熱茶抿了一口，才覺得胸口那股沉沉的冷意散了些，“楊延之想要鎮北軍的兵符。”
“給他唄，難道鎮北軍的弟兄會認那死物？”裴昭珩在她對面坐下，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我才不呢。”謝令儀搖了搖頭，“若是我輕易給他了，這出戲倒不真了。”
“楊延之不是個好說話的主，他沒翻臉？”
“他不敢。”謝令儀端起飯碗，“他要敢對我動手，鎮北軍萬一真的破城而入了，他可擔不起這個風險。”
“那便好。我幾個月沒下廚，廚藝確實有些生疏了，不至於難以下嚥吧？”裴昭珩看著謝令儀用筷子將醬菜扒拉來扒拉去，卻不吃，實在是反常，“殿下那邊，可有什麼訊息？”
謝令儀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楊延之說她身子不爽快，不肯見人，連一封信都沒能遞出來。白芷最後一次與沈媽媽聯絡說殿下被囚在甘露殿偏殿裡，楊延之把她身邊的人都換了。沈媽媽說殿下已經有半月都沒有音訊了。”
“我下午讓幾個弟兄去公主府看了看情況，楊延之將鄔相他們安置在了公主府，巡邏的頻率也增多了。”
“怪不得崇寧傳不出訊息來，看來楊延之可能已經發現了甘露殿和公主府的密道。”謝令儀咬了咬筷子，“不過我試探過楊延之了，他還是想讓殿下在登基大典上露面，在這之前，他應不會傷害她。”
“我可以再想法子進宮一趟。”裴昭珩放下筷子，往案前傾了傾身，“宮城戍守換防的時辰和路線我明日就能摸清。”
“不行。”謝令儀截斷他的話，語氣斬釘截鐵，“我今日跟著謝承奕進宮時看出來了，楊延之在宮裡布了天羅地網。你從城樓上摔下來已經演了一回死遁，若被人發現你還活著，不僅是前功盡棄，更是自投羅網。”
“可是——”
“沒有可是。”謝令儀搖了搖頭，“還有七日，七日後便是他的登基大典。他現在定比我們急，只要他沉不住氣，就會露出破綻。”
“好，我聽你的。”裴昭珩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菜，“趁熱喝了吧，還有七日，不能先餓垮了。”
“才不會呢。”謝令儀話雖這麼說，肚子卻不爭氣地叫了起來，她從早上進城便沒吃什麼，進了宮，楊延之給的也不敢吃。
裴昭珩自己沒怎麼動筷子，只靠在椅背上看著謝令儀：“皎皎，你要答應我，七日後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要好好的。”
謝令儀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一點你不必擔心，我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逢凶化吉。”
裴昭珩剛想說什麼，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面叩響了。
那叩門聲很輕，但在這個時辰卻格外的清晰。
謝令儀與裴昭珩對視了一眼。
裴昭珩身形一動，已經無聲無息地退進了後堂，袍角翻飛的瞬間，他順手將桌上的兩副碗筷捲進了袖中。不過眨眼的工夫，正堂裡便只剩謝令儀一人和那具停在堂中的黑漆棺材。
謝令儀攏了攏素白的孝衣，走到院門前，低聲問了一句：“誰？”
門外的聲音隔著一道門板傳來，低沉而遲疑：“皎皎，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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