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恨總是比愛長久些。”
楊延之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釋然的、終於落定的東西，“望舒，重新來一次，我不會自以為是地傷害你了，好不好？”
“回不去了，阿淵。”崇寧看著他，“下輩子也不要再見了。”
楊延之攥著刀柄的手指收緊了。他的目光從崇寧臉上緩緩移開，落在遠處太和殿的飛簷上。日光從飛簷的鴟吻後面漫過來，將他半邊臉照得明晃晃的，另半邊仍沉在廊影裡。
“那便算了。”他說。
他的動作極快，快得裴昭珩橫刀已經劈到半途卻來不及收勢。他左手握著那柄薄刃，沒有刺向謝令儀，而是轉過身去，藉著腰腹扭轉的力道，將刀刃迴旋著甩向謝令儀。
刀刃飛出時劃出一道青色的弧線，破空聲尖銳刺耳。
謝令儀下意識地側身要避，但她的動作終究慢了半拍，那柄刀是斜著甩出去的，角度刁鑽，直取她的心口。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長，長到謝令儀能看見刀身上的青光，能看見楊延之眼中最後一點光，能看見崇寧從她身側踏出的那一步——
崇寧的手腕一翻，按住了楊延之那隻迴旋的左手，將那股力道原路送了回去。
刀刃在觸及謝令儀衣袍的前一瞬，被崇寧的手掌壓著，反向折了回去。刀尖刺入楊延之左胸，入肉三分，力道不大，卻精準地卡在了肋骨的縫隙之間。
楊延之整個人猛地一僵。
崇寧鬆開手，退後半步，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手掌上沾上了刀柄上的血跡，目光落在楊延之胸口那柄薄刃上，沒有移開。
楊延之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柄刀，又抬起頭來看向崇寧。
他的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怨恨，甚至沒有痛楚。
“望舒，”他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你這一招，是我教的。“
崇寧沉默，下意識地反應還是帶上了他的痕跡，實在無法辯駁。
楊延之沉默了片刻，嘴角那個弧度沒有消失，眼底那一抹光卻一點一點地暗下去：“也罷。謝大人，你贏了。”
他抬起頭來，看著崇寧，目光終於不再試圖掩飾什麼，那些翻湧了半生的野心、不甘、執念、愛意，都在這一刻褪去了外殼，露出底下最真實的東西。
“望舒，”他說，“我這一生，做過很多錯事。可有一件事，我沒有後悔過。“
崇寧微微偏過頭，像是在等他往下說。
楊延之從袖中摸出一枚極小的匕首，柄上刻著並蒂蓮，是崇寧與自己成婚第二年送他的生辰禮，還沒開過刃。
“我娶你的那日，是真的歡喜。”
他沒有等崇寧回答，那枚匕首已經沒入了自己心口，刀鋒雖鈍卻在沒入的瞬間精準地挑斷了那根維繫著最後一口氣的線。血從匕首柄緣滲出來，沿著並蒂蓮的紋路往下淌。
崇寧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的目光落在那枚被血浸透的匕首柄上，很久沒有移開。謝令儀從她身後走上前來，伸手輕輕扶住了她的手臂，感覺到那衣袖之下微微發顫的皮膚。
“殿下。”謝令儀的聲音很輕。
崇寧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底那一層極淡的水光已經被她斂去了。她抬起手來，用指尖極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後鬆開了謝令儀的手，走上前去，在那具伏在地上的身體前蹲下來。
她伸手探了探楊延之的頸側，已經沒有了脈動。她又伸手，將他散落在額前的碎髮撥開，露出底下那張蒼白而平靜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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