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闕燈》第13章 詩榜(2)

作者:江瀾聽雪·2個月前

燈火闌珊處,裴昭珩一身絳紫暗紋雲錦圓領袍,玉帶輕束窄腰,襯得身形愈發挺拔。他並未規整戴冠,只以一根通透的青玉簪鬆鬆綰就如墨長髮,幾縷不羈的髮絲垂落額角,非但不顯凌亂,反添幾分風流態度。尤其那一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此刻因眾人的起鬨而略略抬起,顧盼間流光瀲灩,似笑非笑。

若非他“眠花宿柳、鬥雞走馬”的名聲實在過於響亮駭人,不必說那傲人的身世和累累戰功,便是單憑這副俊極無儔、鳳表龍姿的皮囊,也足以令上京無數閨秀心旌搖曳。

在眾人的起鬨聲中,裴昭珩也不推辭,唇角一勾,提起筆來,略一思索,便揮毫而就。

寫的是一首詠歎木芙蓉的詩,詞句華麗,極盡描繪其色變幻之美,喻其為絕世佳人,“朝勻素粉嫌脂俗,晚醉酡顏勝霞嬌”,用典精巧,對仗工整,看得出來他並非毫無根基。

但詩的末尾筆鋒微妙一轉,“慧心蘭辯巧織文,疏影暗藏百和香”,似是讚美佳人聰慧機敏,卻又隱隱透著的一番調侃。

詩作傳出,不少人拊掌稱妙,讚歎裴小將軍雖久疏文墨,到底是世家底蘊,寶刀未老,偶爾為之,亦是不凡。

唯有謝令儀品讀再三,總覺得那最後兩句像是在含沙射影地說“有人伶牙俐齒,文章做得巧妙,鋒芒也藏得深沉”。

經裴昭珩這一番插科打諢般的“獻藝”,湖畔氣氛重又活躍喧騰起來。

謝令儀不欲再置身於這喧鬧的中心,她今日來此本還有別的更重要的事情,便藉著眾人注意力轉移,悄然退至燈火稍黯的人群之後,沿著長長的詩案,獨自緩步瀏覽。

在一處不甚起眼的小亭,一位青衫男子正背對著喧鬧,伏案埋頭疾書,對周圍的嬉笑喧鬧、高談闊論恍若未聞。亭內燈火昏黃,那人又恰好站在光影交界處,面目瞧不真切,只一個側影輪廓,清雋如竹,自有一種淵渟嶽峙的氣度,與周遭的浮華喧囂隱隱隔開。

謝令儀心中有了些猜測,悄悄走近,拾起桌上那人墨跡未乾的詩稿上。

“閭閻凋敝聞哀角,稷穡艱難痛杞憂。”

謝令儀抬頭看向那男子。他眉骨微隆,有淺褐的曬痕,應是上月巡田時留下的,雖有些疲態,但那雙眼睛,在落筆時卻格外明亮有神。

“公子大才。”謝令儀輕聲開口,“此詩沉雄悲慨,心繫黎庶蒼生,妾身讀之,敬佩不已。”

那男子聞聲抬頭,見是一位氣度雅緻的小娘子,忙起身拱手,剛才沉浸於詩文中自得的神色驀地帶了些窘迫:

“小娘子謬讚,實在愧不敢當。在下杜紹瑾,胡亂塗鴉,抒懷而已,不堪入方家之目。”

“公子是京兆杜氏三郎,”謝令儀叉手道,“妾身謝氏令儀,家母與令堂曾是故交,適才便覺得公子面熟,原是幼時曾見過的。”

杜紹瑾聞言兩耳有些發熱,垂下眼瞼,聲音也低了些,“小娘子掛心,紹瑾是家中末子,蒙現忝任萬年縣尉,這些詩句不過是每日督巡坊裡、勘驗田訟時眼見民生多艱,‘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桑’,心下難安,偶有所感,信筆記下罷了。”

“‘念此私自愧,盡日不能忘’,除了這首《觀刈麥》,杜郎君這份心念稼穡之艱的赤誠與白文公年輕時的少年意氣也頗為相合。”

“杜某豈敢與白公相比,但求可像白公那般腳踏實地,為治下百姓做些實實在在的微末小事,便已心滿意足,不敢他求。”杜紹瑾露出一絲嚮往的神情。

謝令儀輕輕搖了搖頭道,“郎君有這般悲憫之心,兼濟之懷,若僅囿於一縣尉之職,豈非委屈?若是他日能擔負更重之任,施展抱負,所能惠及的百姓,又何止萬年一縣?”

杜紹瑾聞言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小娘子有所不知,杜某生母早逝,雖蒙嫡母悉心教養,但某性情太急,不為父親所喜;得中進士,授此官職,已是陛下不棄,不敢奢望更多。”

謝令儀叉手道:“杜公子過謙了。詩以言志,公子之志,令儀已略知一二。世事固然多艱,人事難免拂逆,然明珠不應蒙塵。”

杜紹瑾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謝令儀繼續道:“若公子能在一個月內,將平日所作詩文,遴選整理成集,派人送至城南清平坊既聞書坊,或許能另覓得一條實現抱負的蹊徑,不負公子紙上這萬千鈞的胸懷。”

杜紹瑾握著詩稿在原地怔了一會兒,才發覺那背影已經行遠,他遙遙地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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