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過半,曲江兩岸便屬紫雲樓前最是擁擠。
九層樓閣今夜悉數點燈,簷角下懸的鎏金銅鈴在風裡輕響,每層廊廡都垂著湘妃竹簾,隱約可見裡頭晃動的衣香鬢影。
樓下空地已被人群圍得水洩不通——有賣解籤的相士,有演傀儡戲的班子,還有三五少女圍在一處,將寫了心願的竹牌往燈架上系。
絲竹聲從樓內飄出來,是教坊新排的《秋江月》,琵琶聲脆,笛音清越,在小攤販的喧嚷聲裡斷斷續續,像被揉碎了的夢。
謝令德到的時候,江宴禮已等在柳蔭下。
他換了一身天水碧的圓領襴袍,玉帶束腰,只用一根烏木簪簪住玉冠,比白日里著官服時更添了溫其如玉的氣質。燈火映在他側臉上,將那份朝堂上的端肅也柔和了幾分。
他手中仍握著那疊經文,紙緣已被妥帖撫平,不見一絲摺痕。
“讓大人久候了。”謝令德特意換了件月白繡銀菖蒲紋的齊胸襦裙,臂間挽著泥金披帛,髮髻簪一支珍珠步搖,行動間光華流轉,清麗卻不奪目。
江宴禮還禮:“在下也剛到。”
謝令德示意身後侍女遞上一盞蓮花燈,燈瓣用素絹糊成,薄如蟬翼,裡頭已置好短燭,“大人,請。”
兩人並肩行至水邊,江宴禮撩袍蹲下,將經文一張張理好,置於燈芯周圍的竹架上。
謝令德跪坐在旁,從袖中取出銀籤,微微傾身,左手虛攏著擋風,右手執籤去撥那燭芯,
江晏禮抬眼正好看見火光躍起的一瞬,暖黃的光暈將她低垂的側臉鍍了層柔和的邊。
“謝娘子抄經時,都會想些什麼?”他忽然問,聲音很輕,幾乎被汩汩的水聲吞沒。
謝令德一怔,執籤的手停在半空。
“想家人平安,世道清平。”
江宴禮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那可以祝逝者安息嗎。”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今日是我小妹的祭日。”
水面有風掠過,燭火晃了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青氈上,拉長又縮短。
遠處傀儡戲正演到熱鬧處,喝彩聲一陣高過一陣,將那瞬間的寂靜襯得愈發分明。
“自然。”謝令德從那一疊經文中抽出一張,就著火光細細看了看紙上的字跡,“這一張是超度亡者的。”
她手指靈巧,三下兩下便將那頁經紙疊成了一艘小小的紙船,又從袖中取出一支小蠟燭,穩穩立在船心,這才雙手捧著,遞到江宴禮面前,“這個專門給小妹,她定會歡喜。”
岸邊人潮湧動,不知誰家小郎君放飛了一盞孔明燈,橘紅的光團晃晃悠悠升上天際,引得一片驚歎。
就在這片溫暖的喧囂裡,江宴禮俯身,輕輕送入水中。
紙船微微一沉,隨即浮穩,燭光在水面漾開一圈溫柔的漣漪。
他保持著俯身的姿勢,靜靜看了片刻,這才接過謝令德手中那盞蓮花燈,再次俯身,指尖在水面輕輕一推。
兩盞燈便一前一後,緩緩朝江心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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