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漱院內室,燭火將熄未熄,只餘一點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一隅。
空氣裡瀰漫著安神香清苦的餘味,卻壓不住那無聲蔓延的沉重。
謝令儀端坐在窗閣的榻上,身形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瘦,指尖那潤澤的佛串緩緩捻動,發出細微摩擦聲。
“你的爹孃、兄嫂和小妹,我已派人安置在妥當地界,吃穿用度皆不會短了分毫。想來,你昨日也該收到他們親手所書的平安信了。”謝令儀放下手中的佛串,“待此事了結,三房傾覆,世間便再無人能以此挾制於你,亦無人再能擾他們安寧。”
玉珠垂手侍立在側,頭低低埋著。
“你將這封遺書,仔細謄抄了。”謝令儀從袖中取出一張薄薄的素箋,推至桌沿,“然後,喝了旁邊這碗藥。”
玉珠的目光投向那碗擱在矮几上的濃黑藥汁,碗沿還冒著絲絲縷縷若有似無的熱氣,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氣味。
玉珠猛地抬起頭,眼中淚水瞬間盈眶,卻死死咬著唇沒讓它落下。
“三小娘子大恩,玉珠今生無以為報,來世結草銜環,再報您和大娘子的恩德!”玉珠聲音哽咽,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她起身,走到桌邊,執起筆,手雖微顫,字跡卻平穩,將那封指控三房夫婦的遺書,一字一句謄寫下來。墨跡乾透,她仔細摺好,放入懷中貼身處。
然後,端起那碗漆黑的藥汁,仰頭,一飲而盡。極致的苦澀瞬間瀰漫口腔,灼燒般的感覺一路滑入喉管。
她放下碗,給端坐不動的三娘子磕了頭,轉身快步走出內室,回到自己那間狹小的下人房中,蜷縮在冰冷的床鋪上,靜靜等待著最後的時刻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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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一聲淒厲驚恐的尖叫劃破了謝府後院的寧靜。
一個粗使婆子連滾帶爬地從玉珠房門口跌開,面無人色,指著房內,語無倫次。
訊息如同滴入熱油的冷水,瞬間炸開,很快便驚動了前院。
謝儆端坐在前廳的太師椅上,面色陰沉、一言不發。
他手上捏著那份從玉珠懷中取出的“遺書”——字字泣血,句句驚心,指控三夫人柳氏長期以家人性命威逼、命她在小娘子們飲食中下藥,自己因不堪良心譴責與恐懼而選擇自盡。
謝儆胸腔劇烈起伏,猛地將那張紙拍在桌上,霍然起身,聲音冰寒刺骨:“去!將三房夫婦立刻喚來前廳!”
謝儼這幾日一直心神不寧,謝令儀被聖上欽點去在公主府做隨侍並沒有讓他感到與有榮焉,昨日玉珠一家老小從地道逃脫且追尋不到的訊息傳來後,一種模糊的不安便更加如影隨形。
此刻被驟然喚來,心中那點不安也算落了地,東窗事發,他這幾日都在琢磨應對,反倒有些胸有成竹。
只見一位太醫正收拾藥箱,而謝令德臉色蒼白,坐在一旁,由酥雲輕輕撫著背。
只聽那太醫對著面色鐵青的謝儆拱手道:“稟謝大人,大娘子和三娘子的脈象確都是澀脈,大娘子的情況比三娘子嚴重些。據兩位小娘子的脈象看,確與長期服用土元等破血逐瘀之藥所致的氣血津液虧損之症無異。幸而發現尚早,根基未至大損,下官開幾副溫補調理的方子,仔細將養一段時日,應可無礙。”
謝儆面色稍緩,道了謝,命人封上厚賞送太醫出去。
待太醫身影消失,謝儆猛地回身,抓起桌上那封“遺書”,狠狠摔到跟在謝儼身後的柳氏臉上,一聲怒喝如同驚雷炸響:“柳氏!你給我好好解釋解釋,這是何物!”
柳氏剛才見丈夫面色不改,以為是已有對策,這會兒還沒回過神,突然被那紙打在臉上,直接被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軟倒在地。
她手忙腳亂地拾起遺書,剛看清開頭幾行,便眼前一黑,張口欲要狡辯:“大伯明鑑!這、這定是那賤婢血口噴人!我待姑娘們一向視如己出,怎會……”
“父親息怒!”不等她說完,謝令儀已“強撐”著站起身,她和姐姐前一天只喝濃茶不曾進食,這般已將破血的症狀裝了九分像,只加了一分演技,便顯得愈發楚楚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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