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漱玉院的玉蘭的清香浮在晚風裡,一陣濃,一陣淡。
謝令儀一個人坐在屋脊上,脊瓦被白日的太陽曬得還存著些微溫。
謝令儀手裡捏著個越窯青瓷的小酒壺,壺嘴兒對著月亮,半天才想起來抿一口。
酒是姐姐謝令德親手釀的桃花酒,就在她出嫁前三日封的壇,說留給謝令儀到秋天喝。
謝令儀沒忍住,今夜就開了封。
這院裡太靜了。
姐姐的妝臺已經空了,鏡奩收進了嫁妝箱籠,連往日里總攤在案上的那捲《五經正義》也不見了。
御筆親題的“德才相配”四個字,就刻在烏木匾上,擱在喜堂正中。
天子沒有食言,給那賜婚的旨意里加了一句:“朕賜此婚,非為結怨,乃為結緣。若兩情不悅,恩意難全,許謝氏休夫。夫家不得刁難,官府毋需勸和。既解怨偶,各自婚嫁,各生歡喜。且令天下女子效之,此旨為憑。”
謝令德聽完旨意怔忡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笑著接了下來。
至於江晏禮,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謝令儀心裡有些沒底,早上在謝令德上妝時,忍不住地問道:“阿姐,這賜婚的旨意卻提了和離之事,我是不是做錯了。”
“皎皎,這天下的那麼多受夫家欺侮,卻和離不得的女子有了這道旨意,可以更容易脫離苦海,去過新的日子,阿姐高興還來不及。”謝令德笑著拍了拍妹妹的手。
“可是姐夫……”
“皎皎,阿姐呢,和他過日子,但求平平淡淡,從未貪心更多,相敬如賓就足夠了。你的擔心太多了,我們是不會因為這樣一樁利於女子的善事而有什麼爭吵和隔閡的。”
謝令儀又抿了一小口,她捨不得喝很快,與阿姐生離十載,重新生活在這漱玉院的時光竟也如此短暫,上次同阿姐一起在這屋脊上醉酒的日子恍如就在昨日。
“皎皎!”
屋簷下傳來少年人刻意壓沉的嗓音,但尾音卻忍不住上揚。
謝令儀向屋簷下看去,果然是裴昭珩,站在院中那棵玉蘭樹前,月光把他整個人澆透了。
“怎麼一個人喝悶酒啊,我帶你出去散散心?”
裴昭珩仰著頭,目光落在屋頂上,落在她身上,乾淨、坦蕩、灼熱,直直的,不帶一點迂迴地落在她身上,所有的心思都攤在了那雙溼漉漉的眼睛裡,不怕被看見,只怕她看不見。
謝令儀挪開磚,那裡有個下樓的暗梯,她從屋裡跑到院中,“裴昭珩,你怎麼進來的?”
“可能是沈媽媽覺得我可以逗你開心,就給我放了些水吧。”裴昭珩笑著道,“不過你放心,我很小心的,前有青隼探路,後有聽蟬盯梢,沒有人看見我從後門進你的院子。”
“那你這麼晚找我有什麼事嗎?”謝令儀問道。
“無事便不能找你嗎?”裴昭珩遞給她一張面具,“之前說我助你成事,你就給接受我的機會,這話還作數吧?”
謝令儀接過面具,摩挲了一下,狐狸耳朵那裡有個小缺口,是上元那日刺殺自己的契丹細作砍的,他竟一直留著上次那張面具:“我向來是守信用的。”
“那這平日可不可以先給我嚐點甜頭,狐狸掌櫃?”裴昭珩低下頭,他的聲音很好聽,是那種被朔風吹透的清冽,此刻卻帶了些顫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