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獄深處,裴聿懷被十二個時辰嚴密看守,由刑部尚書嚴顯純的親信輪番審訊,便是連江晏禮這個刑部侍郎也無法靠近。
周樂知拿著崇寧給的令牌,跟在獄卒身後往地牢深處走去。她幼時跟著祖父母為了父親求學而顛沛流離,又跟著崇寧十年,算得上見多識廣,但這樣可怖的地方還是第一次來。
石門推開時,鐵鏽簌簌落下。鎖鏈拖過石地的聲響從甬道盡頭伴著鏽跡與黴味撲面而來。
燭火跳了跳,照見深處那人垂首跪坐的影子,腕間鐵鐐在溼冷的石壁上投下兩道細細的顫痕,水滴從穹頂落下,在寂靜裡敲出空洞的迴音。
“阿聿。”周樂知撲上去,“他們怎麼把你折磨成這樣。”
裴聿懷聞聲緩緩抬起頭,曾經溫潤儒雅的英國公世子,此刻遍體鱗傷,幾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膚。傷口化膿潰爛,高燒不止。
手邊散落著碎瓷片,是他趁著獄卒不備,砸碎了送水的粗瓷碗,用尖銳的碎片,一點點,親手剜自己身上腐壞的爛肉用的。
“樂知,別看。”裴聿懷用帶著鐵索的手顫抖著將那些碎瓷片放得遠些,怕周樂知不小心劃破了手。
“阿聿,是我沒用,救不了你。”周樂知的眼淚簌簌往下掉,“阿聿,我要是當時跟你去了北境,我們都已經成婚了。”
“樂知,是我當時同你賭氣,覺得你總把殿下的事看得比我重,是我不好。”裴聿懷看見她哭,努力地扯了扯乾裂的嘴唇,想給她一個笑,“小周大人日後可是要封侯拜相的,莫要哭。”
那笑容牽動了嘴角的傷,血珠又滲出來。
“我留在上京,這官職也沒升幾級,只是個從六品的戶部倉部司,現在都救不了你。”周樂知聞言哭得渾身發抖。
“樂知,”裴昭珩的聲音很輕,像隔著一層霧,“抬頭。”
周樂知不肯抬。
裴昭珩也沒再勉強,只是側過頭,讓那隻還能活動的手腕帶動鐵鏈,將幾根手指覆在她攥著鎖鏈的手背上。
“你知道嗎,”他說,“我少時讀過一句詩,一直不大懂。‘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我想,既然要歸來,何必說死別的事。後來才明白有些話,是怕來不及說。”
“樂知,”他的指腹輕輕摩挲她手背上凸起的骨節,“聽我說。你能來這一趟,我很高興。可是你不能再來了。”
周樂知抬頭,滿臉是淚:“不,我以後日日都要來,不能叫你被這些人欺辱了去。”
“聽我說完。”裴昭珩的語氣依舊溫和,“陛下的意思,你我都明白。你若再來,只會白白牽連自己。不值得。”
“我不怕——”
“我怕。”
他打斷她,這是今夜第一次,他的聲音裡有了一絲波動。
“我怕你看見這些。”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殘破的身體,“我更怕你記住了這些。”
周樂知哭得渾身發抖,死死抓住他的手指:“我們還沒成親,你說過要娶我的……裴聿懷你答應過我的……”
他沉默了一息。
“是,”他柔聲說,“我答應過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