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令儀在外輕聲呼喚道:“阿珩,該用早膳了。”
裡面卻毫無回應,只有那令人心驚肉跳的破空聲持續不斷。
“小娘子,雖適當地發洩比積鬱成疾好,但裴小將軍這般練法,那些傷口一旦崩裂,可就更難恢復了。”
昨夜天子聞說裴聿懷的死訊又吐了次血,鄔相總覺得太醫中有不對勁之處,便連夜請白芷入宮,現下天子好轉了不少,她才剛從宮中給天子煎了藥回來。
謝令儀聞言終於忍不住,猛地推門而入。
“裴昭珩!”
聽到她的聲音,正全力揮刀的裴昭珩猛地一驚,急忙強行收勢!
橫刀沉重,驟然停頓的反震之力讓他手臂一陣劇痛,鋒利的刀刃更是瞬間在他掌心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鮮血滴滴答答落在地磚上。
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抬起頭,看著衝進來的令儀,沒什麼語氣,卻依稀能聽出一絲壓抑的緊張和後怕:“我練刀的時候很危險,不要隨便靠近。”
謝令儀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看著他佈滿血絲卻空洞的眼睛,看著他流血的手,所有準備好的、勸他振作、勸他不要糟蹋自己、告訴他仇未報冤未雪、部下不能白死的道理,全都哽在了喉嚨裡。
她生平第一次覺得,那些冷靜甚至冷酷的理智分析,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只能默默地走上前,牽過他那隻受傷的、仍在流血的手,拿出隨身攜帶的金瘡藥,小心翼翼地為他清洗、上藥、包紮。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
裴昭珩一直僵直地站著,任由她動作。直到那柔軟的指尖觸碰到他冰冷的皮膚,直到那清雅的藥香驅散了一些血腥氣,他像是終於恢復了一點神志,縮了縮手。
謝令儀以為弄疼了他,剛想抬頭開口,卻猝不及防地被一個沉重而冰冷的擁抱緊緊裹住。
他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懷抱卻收得極緊,將臉深深埋在她的頸窩,呼吸灼熱而潮溼。
“對不起……”他的聲音悶悶的,沙啞得幾乎破碎,“讓我靠靠……可以嗎?
就一會兒……”
謝令儀感覺到頸窩處傳來滾燙的、溼漉漉的觸感。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得厲害。那個總是張揚熱烈、彷彿無所不能的少年將軍,此刻竟脆弱得像是個迷路的孩子。
“皎皎,我該以何面目回北境呢?”
裴昭珩聲音已帶上了哽咽,
“那三萬弟兄跟著我們父子在北境吃了十年沙子,刀頭舔血掙的軍功,最大的念想就是朝廷說一句‘戍邊有功,回京領賞’,卻死在進京這三百里官道上。”
“過了雁門關,他們的父母妻兒若是問我,他們跟著將軍一起進京領賞,怎麼領回來一身謀逆的罪名?我卻連收屍都沒法替他們收,我拿什麼臉面去告訴那些等父兄歸家的婦人稚子,她們的父親、丈夫、兒子,沒能死在衛國的沙場上,卻葬送在朝堂的陰私裡。”
謝令儀抬起手輕輕回抱住了他顫抖的脊背。
“阿珩。”她低聲應道,聲音柔和,“總有一天,這些賬,我們都會跟他們一一清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