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議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天子的怒火從龍椅上壓下來，整個大殿鴉雀無聲，朝中與陳家有牽連者人人自危。
最終裁斷的詔書由秉筆太監徐安一字一頓地宣讀出來，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北境涉案豪紳地痞四十七人，為首的陳家三房陳仲文斬監候，其餘從犯按律流徙、杖刑、褫奪功名不等。章紀綱勾結外敵、陷害忠良、貪墨軍餉三罪並罰，處絞刑，抄沒全部家產，妻女沒入掖庭為奴，子侄流放嶺南，永世不得敘用。
成王站在朝官最前頭，面色如常，甚至在天子宣佈對章紀綱的處置時還跟著點了點頭。
緊接著，第二道詔書宣讀：
鎮北軍謀逆案查無實據，英國公裴擎、平陽郡主及裴昭珩三人，忠勇可嘉，即日昭雪，各復原職。裴擎加封鎮國公，平陽郡主加封長公主，裴昭珩封鎮國公世子，追封裴聿懷為英國公。另遣不良人赴北境，繼續追尋鎮北軍餘部下落，凡鎮北軍舊部不再追責，發還甲械，原地復編。
另，安西按察使謝令儀辦案有功，授尚書左司郎中，加授御史中丞。
“臣叩謝聖恩。”謝令儀叩首謝恩。
“陛下聖明。”群臣跟著賀道，生怕再觸了天子的黴頭。
散朝的鐘聲敲響，群臣魚貫而出。謝令儀站起身，抬眼時，恰好與對面廊下的崇寧公主目光相接。
崇寧站在硃紅廊柱旁邊，穿了一身朝服，頭上的九翬冠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此刻她微微偏了偏頭，朝謝令儀遞了一個眼神。
謝令儀不動聲色地穿過散朝的人流，繞過太和殿側面的抄手遊廊，從宮城側門拐進了崇寧公主府的內書房。
崇寧已經坐到了棋盤前面，一隻手拈著黑子，一隻手託著腮，姿態閒適，見謝令儀進來，朝對面的座位努了努下巴。
謝令儀落了座，執起白子。兩個人都沒有開口說話，書房裡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脆響，一前一後，節奏不緊不慢。
“章紀綱處死，鎮北軍翻案，裴家復位，父皇這是在昭告天下，鎮北軍的事和朝廷無關，和成王無關。”崇寧拈起一顆白子，在指尖摩挲著，沒有急著落，“章紀綱把鍋全背了，父皇的手，還是偏的。”
“料到了。”謝令儀的白子跟了一步，落在黑子旁邊，不攻不守，“動一個章紀綱已經是極限，成王現下還是想爭儲位，再多動些人，恐怕他就要按捺不住逼宮了。”
“你甘心？”崇寧又落一子，抬起眼來看她。
“甘心談不上。”謝令儀低頭看棋盤，手指在棋簍裡輕輕撥弄著棋子，發出細碎的碰撞聲，“但北境這一趟，也不是毫無收穫。陛下不動他們，不代表我不能再找機會動。”
崇寧落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笑了：“你倒是沉得住氣。”
“跟殿下學的。”謝令儀落了一枚白子，啪的一聲，恰好堵在崇寧方才佈下的一個氣眼上。
崇寧看了一眼棋盤，眉頭微挑，重新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轉了轉，沒有急著落。
“說正事。”她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裡沒有了方才的閒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審慎，“你信中所言我都明瞭，接下來你想從哪裡著手？”
謝令儀將棋子擱回棋簍，身體微微前傾，手指蘸了茶水，在棋盤旁邊的紫檀桌面上寫了兩個字——“淮南”，然後飛快地抹去，只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轉瞬就幹了。
“這局棋，殿下可不能又輸給臣。”謝令儀沒有落下手中的白子，只是在黑子的包圍圈裡一個極不起眼的斷點處轉了轉。若是白子落在那位置，整盤棋的攻守之勢就會瞬間逆轉。
崇寧的目光在那斷點停了一瞬，笑答：“皎皎慣會尋我的紕漏之處。”
“殿下那些子，都是臣送給殿下的。”謝令儀豎起雙耳，書房外隱隱有衣物窸窸窣窣的聲音。
“皎皎話不能說太滿。”崇寧堵住了那個斷點，又在旁處擺上另一子，“借刀殺人，恐怕要自食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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