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靠在御座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有一抹了然的笑意。
“《陳情表》都給朕搬出來了。”他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點意味深長的味道，“罷了，朕成全你。不過你去淮南也不是白去的，淮南節度使那邊正缺個巡官，你便領了這個差事吧。侍奉祖母之餘，也替朕看著點淮南的事。”
謝令儀叩首：“臣領旨，謝陛下隆恩。”
崇寧公主在席上輕輕吐了一口氣，還挺順利。
天子心情顯然極好，又飲了一盞酒，正要示意教坊司繼續獻樂，謝令儀身旁的周樂知站了起來。
謝令儀這才發現她今日穿了一身霜白色的衣裳，頭髮束得高高的，只用一根銀簪綰住，不施脂粉，在一眾珠翠環繞的宮眷當中顯得格外素淨。她走到殿中，朝天子行了一禮。
“陛下，謝大人獻琴，臣便斗膽獻一支舞。”
天子看了她一眼，認出她是崇寧府上的女官，笑道：“周卿要獻什麼舞？”
“回陛下，臣想獻一曲《霹靂引》。”
天子聞言，身子往龍椅裡靠了靠，笑容更深了些：“《霹靂引》可是大晟最難學的劍舞《將軍滿堂勢》的樂曲，周卿會？”
周樂知微微抬起下巴：“陛下有所不知，臣專為陛下賀壽而學。”
“好一個巾幗不讓鬚眉！”天子拍了一下御案，大笑起來，“準了。我大晟的女官作為朕的左膀右臂，朝堂庶務皆打理得井井有條，各有所長，盡心值守。沒想到還個個都多才多藝。來，給周卿拿好劍來。”
徐安捧上天子的藏劍之一的步光驚鴻劍，周樂知接過來，掂了掂分量，手腕一翻，劍身在燭光下劃出一道銀弧。
教坊司的樂師已撥響了第一個音。
《霹靂引》的曲調雄渾沉厚，與尋常宴飲的靡靡之音截然不同。
周樂知隨著鼓點起勢，劍出如龍，身隨劍走，霜白的衣袂翻飛之間，銀光閃爍。她確實跳得很好，不是那種花架子式的宮廷劍舞，一招一式都帶著真功夫的底子，下盤穩，手腕有力，每一劍刺出去都帶著破風之聲。
殿中不少人看得入了神。崇寧端著酒盞，嘴角含笑，目光追著周樂知的身影，顯然對她的表現頗為滿意。
謝令儀也看得入了迷，她還未料到周姐姐有這般才藝。
周樂知身法利落，劍招凌厲，踩著鼓點一個迴旋轉身，劍尖又在空中畫出一個漂亮的弧線。
文武官員紛紛喝彩，連天子都微微頷首。
謝令儀正為周樂知終於走出悲傷而感到欣慰時，卻突然發覺不對來。
《將軍滿堂勢》是一支獨舞，按理說舞者的活動範圍應當在殿中央方圓一丈之內。可週樂知每一輪旋轉之後的落點，都往御案的方向偏了一點。第一次偏了半步，第二次又偏了半步，到了第三輪鼓點的時候，她已經比開始的位置往前挪了將近兩丈。
謝令儀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她飛快地掃了一眼殿中的禁衛。不知為何，今日天子身側並沒有安排侍衛，離天子最近的佩刀者只有裴昭珩，但他的位置也說不上有多好，在御案下首五步之外。
目光回到周樂知身上，劍光起落間，腕間白玉鐲瑩潤生光，素玉貼著皓腕，隨她旋身、揮袖、劈劍之勢輕晃，時而隱在袖影裡，時而露於鋒芒側。玉色清透，與銀刃相映，環身流轉淡淡柔光，每一次抬腕落手，都撞出細碎清響。
玉鐲她還好好戴著，不會的，周姐姐最是清醒通透之人，不會衝動行事的，謝令儀心下稍安。
對面席上裴昭珩的目光正全神貫注地落在謝令儀一人身上，謝令儀雖有所準備，但適才琴絃斷了還是沒來得及躲開，被琴絃劃破了手背。她不敢被人發現天子壽宴見血，便一直忍著沒敢吭聲，直到回到位置上，崇寧悄悄派人遞了紅綢來，敷上藥膏，又替謝令儀簡單包紮了一下傷口，算是止住了血。但沒逃過一直密切關注著謝令儀的裴昭珩，正盯著看她方才被斷絃劃傷的手背。
就在這一錯神的工夫，樂聲驟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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