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令儀翻開卷宗的時候,指尖沾上了一層細細的灰。
裴昭珩站在一旁,袖口捲到手肘,額頭上還沾著庫房裡蹭到的蛛網。他在府衙最深處的廢紙堆裡翻了整整一個下午,才把這卷已經發黴的舊宗從蟲蛀鼠咬的故紙堆裡刨出來。
卷宗的封皮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籤條,上面寫著“淮南樁木毆鬥事”,日期是十年前的九月初七。籤條的邊角被蟲蛀了幾個窟窿,墨跡洇開了大半,但那個“範”字還清清楚楚地凸在紙面上。
謝令儀翻開第一頁,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忽然輕輕“嗯”了一聲。
“怎麼了?”裴昭珩湊過來。
謝令儀沒有答話,只是用手指點了點卷宗上的一行字。
裴昭珩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那行字寫的是:
範其月與運夫頭目劉大發生口角,劉大持斧將其左手小指砍落。劉大事後逃逸,至今未獲。
“我就知道他那斷了半截的手指,定是有些往事。”謝令儀說著,又翻了一頁。
卷宗裡的記錄很簡略,無非是範其月當時負責往北境押運一批樁木,途中與運夫起了爭執,運夫頭目劉大動手傷了他之後跑了,案子最終以“毆鬥”結了。
“一個運夫頭目,無緣無故拿斧子去砍范家三爺的手指?”裴昭珩發笑,“皎皎,我覺得這裡頭有貓膩。”
“自然,這事情的時間也與另一樁大事很是巧合。”
謝令儀還沒來得及開口,杜紹瑾已經風風火火地進來了。
“謝大人,範其月說想見您。”杜紹瑾道。
“他想見我?”謝令儀冷笑道,“他不是昨晚還說沒什麼要說嗎?”
“那您見他嗎?”
“自然,我一向有成人之美。”謝令儀甩了甩衣袖上的灰,“帶路吧,杜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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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其月在牢房裡又捱了兩天,實在是熬不住了。
巡察使司的牢房不比府衙大牢,沒有高窗,沒有天光。只有門板上那道巴掌寬的鐵柵欄,透進來一線火把的光,從早到晚地亮著,分不清白天黑夜。
範其月從前住的是三進三出的宅院,睡的是紫檀木的拔步床,蓋的是梅州織造的錦緞被。如今躺在稻草堆上,身下鋪的草已經被前幾日的潮氣漚得發黏,翻個身便能聞到一股黴爛的味道。
謝令儀走進來的時候,範其月正靠著牆根坐著。
謝令儀站在門口,身後的獄卒舉著火把,火光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潮溼的地面上。
“你要見本官。”她說。
範其月從牆根底下爬起來,膝蓋在稻草堆裡陷了一下,踉蹌著站穩了身子。他朝謝令儀拱了拱手,動作遲緩而僵硬,像是在泥潭裡掙扎的困獸。
“謝大人。”他的聲音沙啞,“草民這兩日翻來覆去地想,有些話,還是想跟大人說清楚。”
謝令儀挑了挑眉:“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