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微微頷首：“講。”
謝令儀展開文書，從頭念起。
“臣奉旨巡察淮南，途經蘭陽，發現鹽稅驟減、田籍混亂、流民失蹤等事。經查，鹽商白芳、周德等人，與前任蘭陽縣令段文瑞勾結，將流民編入私籍，於鹽鹼灘塗私設鹽田，所產之鹽不走官賬，經由蘭陽渡口運往各地，獲利甚巨。其損失之鹽稅，折銀每年不下十萬兩。”
殿中起了低低的議論聲，但很快被壓了下去。
謝令儀翻過一頁，繼續道：“臣繼續追查，發現上述私鹽流通的渠道，與通源商會密切相關。該商會以木料、石材承運為名，將北境所需之樁木以次充好，從中牟利。臣在北境調查時發現，該商會的木料石材不僅用於涼州修繕工程，還大量運往淮南、江南等地，其中用於修建揚子江沿岸堤壩和青龍堰的石材，質量粗劣，遠低於朝廷規定的標準。”
她抬起眼睛，目光從文書上移開，直直地看向御座：“陛下，臣此番趕回上京，正是因為淮南大水。揚子江沿岸堤壩多處出現滲漏，青龍堰雖經全力搶修，最終仍於七月十九日決堤。淹沒農田三千餘頃，沖毀房屋兩千餘間，死傷百姓數百人。洪水之後，瘟疫橫行，流離失所者數以萬計。”
她將那捲文書往前一遞，聲音沉了下去：“堤壩之所以決口，是因修建時所用石材以次充好，且朝廷撥付的防災糧餉有近三成去向不明。陛下，淮南大水，七分天災，三分人禍。而這人禍的源頭，就是通源商會，以及——”
她頓了一下，然後一字一頓地說：“成王殿下和陳家為通源商會開的一路方便之門。”
殿中譁然。
天子坐在御座上，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謝令儀臉上移開，緩緩掃過成王站立的位置。
成王站在皇子佇列的最前方，面色如常，甚至帶著一絲笑意。他從容地整了整衣袖，然後出列，朝御座拱了拱手。
“父皇，”成王的聲音溫潤平和，“謝大人所言，兒臣不敢全盤否認。通源商會確實在淮南有過一些生意往來，但兒臣委實不知其有以次充好、牟取暴利之事。若此事屬實，則兒臣有失察之過。但謝大人言及陳家“開方便之門”，此說兒臣不敢苟同。”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謝令儀身上，語氣依然溫和：“謝大人，陳家確實有些生意與通源商會有往來，但那都是正常的商業往來，與朝政無關。謝大人此番從淮南急急趕回上京，莫非是因為在淮南查案不力，想要在上京找補些什麼？”
謝令儀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有半分退縮之色：“成王殿下，臣手中的證據，每一樁都有卷宗可查，每一筆都有賬冊可對。殿下若覺得臣誣陷，不妨請戶部、刑部、大理寺三司會審。”
“謝大人說笑了。”成王的笑容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寒光，“謝大人身為淮南巡察使，擅離職守，無詔入京，此事又該如何解釋？”
殿中的空氣驟然繃緊了。
謝令儀還沒來得及開口，鄔敬輿已經出列了。他手中捧著一卷厚厚的文書，雙手高舉過頂，聲音蒼老卻洪亮：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天子看向他：“鄔相請講。”
“謝巡察並非擅離職守。“鄔敬輿將那捲文書展開，“淮南大水，揚子江沿岸各縣受災嚴重，謝巡察離任前已與邗州刺史杜紹瑾交接完一切公務，所涉通源商會及堤壩案卷、人證、物證均已移交邗州府存檔。老臣這裡有一份邗州府加蓋印信的交接文書，請陛下過目。”
徐安上前接過文書，呈到御案上。
鄔敬輿繼續說道：“陛下，老臣另有一物要呈。”
鄔敬輿從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展開，那是一幅手繪的淮南水患災情圖，圖上用硃筆標註了受災區域、淹水深度、農田損毀面積和流民數量，“這是邗州刺史杜紹瑾連夜趕繪的災情圖，所載資料皆經各縣核實。淮南百姓翹首以盼朝廷賑災，若因朝中有人爭辯而延誤時日，恐生民變。”
鄔敬輿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傳令校尉滿頭大汗地跑進殿來，在殿門口跪倒，聲音發著抖：
“陛下！淮南八百里急報——邗州、蘭陽交界處流民暴動！數以千計的災民圍了邗州府衙，杜刺史被困在府衙內，亂民已經開始打砸商鋪、搶奪糧倉了！”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殿中頓時炸開了鍋，原本強壓著的議論聲瞬間變成了嗡嗡的喧嚷。幾個淮南籍的官員臉色驟變，有人當場就喊了出來：
“陛下！請速派兵鎮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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